「你从哪儿来。」郑守业又问了一遍。
「你问第二遍了。」
「第一遍你没答。」
「外地。」
「外地哪儿。」
「记不清了。」江砚说。
「一个人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记不清,怎么在这城里住下来的。」
「路走得多,就记不住。」
「记不住路的人,一般记仇。」郑守业说。
「我不记仇。」江砚说,「我记账。」
郑守业没有追。他把案上那盏灯往前推了半尺,灯芯烧得短,火苗不高。
「你要的东西,我一件件说。」他坐回椅子上,「股可以谈。外房欠的账,我郑家自己算。这是家事,谁插手我都不答应,包括你。」
「外房这几年过得好,本家不好过。」江砚说。
郑守业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着辨人。」
「我不管家事。」江砚说,「我要那笔股,因为星屿拿它抵过一次债。」
「抵债的东西你也收。」
「抵债的东西最干净。」江砚说,「账上有出处。」
「仓上的货单。」
「不给外人看。」
「那我用不着看单子。」江砚说,「我去仓里看货。」
「仓里的货是别人的,你看了也没用。」
「看了就知道是谁的。」
郑守业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片地是我郑家的。」
「地是你们的。」江砚说,「货是别人的。」
「货出了我的库,就是我的。」
「那批货进你库那一晚,没人跟你打招呼。」江砚说,「这笔账你比我清楚。」
郑守业没接。
郑守业站起来。
「按规矩,我该让人请你出去。」
「你刚才说过。」
「我再加一句。」郑守业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人讲规矩讲到现在,讲过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空着手进这间屋子的。」
「今天你没带东西。」
「我带的不是东西。」江砚说,「是账。」
「账我认。」郑守业说,「人我不认。」
他往前一步。
地上的青砖踩出一层薄水,鞋底一压,边上就渗出来。
「你站到案前三步。我出一掌。你退出门槛,就算我郑家赢;你站住了,股的事我答应谈。」
「这一掌打完,你还剩几分力气。」江砚问。
「你试过就知道。」
他把右脚往后收了半步,站成一个很稳的架势。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郑守业说,「我不伤你。」
「你信规矩?」江砚问。
「我信。」郑守业说,「信了六十年。」
「六十年里,你改过几回。」
「一回也没改。」郑守业说,「改了就没人信了。」
江砚走到案前三步,脚下是祠堂铺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砖。
柱边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根。
郑守业抬起右手。
他看得出来,这一掌郑守业练了四十年,掌心的老茧都落在同一处。
那一掌来得很慢。
江砚看得清他右肩先沉了半寸,肘下去,掌跟带着风。这是罡劲,正正经经的罡劲,落在肩上不像是打,像是有人拿一整块石板推过来。
江砚没退。
他左脚往后错了一寸,钉住,心口那里按着自己的一格。
袖子里那块玉,光淡下去一层。屋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见这层光。
三格里头,这就算抽掉一格。剩下不足半格。
一掌落在肩上,屋梁上的旧布晃了一下。
柱边那个年轻的扶了一下墙,墙上的木匾跟着晃了晃。
江砚的鞋底在青砖上蹭了半寸,蹭出一点白印。
人没出门槛。
祠堂外那一片人声没了,只剩水滴进青砖的声音。
郑守业看着他,手掌停在他肩上半息,收了回去。
收手的时候,袖口拂过案角,把一只茶碗带得转了半圈。
「你是化劲。」
「你看得出。」
「四十年的人看下来,看得出。」
「你这个岁数,化劲顶天。」郑守业说,「刚才那一掌,我用了七分。你站住了,可你的左肩提不起来。」
「提得起来。」
「提起来试试。」
「试了你就该抬不动了。」江砚说,「不如先试试你自己那一肩。」
江砚没有抬手。他看着郑守业的右肩。
「你右肩里有旧伤,二十来年前伤过,伤在骨头上,出全力的时候会麻。」他说,「所以你今天只用七分。不是给我留面子,是给自己留。」
「二十三年。」郑守业说。
「那年跟人动手,对方用的是肘。」他说,「我赢了,落下这一下。」
「哪一年伤的,你没写在脸上。」江砚说,「是伤了以后逢阴天就麻,你才把年份记住的。」
郑守业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祠堂里静了三息。
「还有,」江砚说,「你坐的时候,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案。左撇子的规矩是别人教的,右手是你自己的。」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疤很旧,颜色比周围的皮浅,横着,有一指长。
郑守业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六岁那年,」他说,「在这间屋子里闻到过一种味道。那年之后,我爹把祠堂正门关了一个月。」
「当时屋里还有谁。」
「我爹,我叔,我哥。」
「他们后来呢。」
郑守业没答,把手放回案上。
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郑守业看着他,「你身上现在有。」
「是香的还是臭的。」
「都不是。」郑守业说,「像下过雨以后,石头晒干的味道。」
江砚没接话。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江砚看了一眼案上那盏灯。
灯身有一圈包铜,铜上刻着极小的花纹,花纹缝里积着灰。
他没有再往前,也没让人进来。案上那盏灯芯烧到底,火苗低下去,屋子里暗了一层。
「你走吧。」
江砚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边,回了一次头。
「股的事,我等三天。」他说。
「等三天,你也等不来东西。」
「那我等到明天。」
「不用三天。」郑守业说,「明天你再来一趟。」
「来做什么。」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
村道两边有几扇窗子探出脸来,看见他过来,缩回去两扇。
江砚跨出门槛。祠堂外那一百多个人还没散,站在雨里。
他出来的时候,檐下那两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他走出去的时候,路两边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半步。
有个穿短打的把手里那支烟按在掌心上掐了。
郑福跟出来送他,一直送到村口,才回身。
「明天你还来?」
「来。」
郑福没再说话,站在村口看着他往东走。
走了几步,郑福在后面喊了一句:「路上黑。」
江砚抬了下手,没回头。
村道上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高架底下。
祠堂里,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歪向一边,像是刚被谁吹过。
郑守业坐着没动。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看了看。掌心有一道红痕,是刚才那一下反着力气留下的。
郑福进来的时候,看见家主还站在案前,没动。
「郑福。」
「在。」
「今天外头站了多少人,你数了没有。」
「一百三十七个。」郑福说。
「记着。」
「今天夜里,把祠堂的正门锁上。」
「那外房那些人——」
「叫回来。」郑守业说,「叫明天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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