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底下的水汽往上冒,人群往后退了半步,空出一小块地方。
有人在他背后咳了一声,没人接话。
郑昶出手了。
他走右手,是往前抓领口的招。这一招在祠堂门口用过很多年,试过的人不少:学徒、邻县的把头、欠账不还的老赖。
前年有个人在这里被这一招按倒,回去把铺子关了,第二年搬去了别的市。
江砚左手从背后抬起来。
食指伸出来,搭在郑昶手腕里侧。
就一下。
人群里那点碎话全停了。
前排有人「咦」了一声,被后面的人按住。
郑昶的手垂下去,人往前栽,膝盖磕在祠堂的门槛上。他撑了一下,撑不起来。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两步。
「别动。」江砚说。他没回头,也没提高声音。
挤出来那两个人停住了。
「我说两件事。」江砚说,「你们听清楚,也替我往外说一遍。」
「第一件,星屿传媒有一份股在你们外房名下。那是别人赔给你们的,我今天要拿回去。」
「第二件,盐场旧库那片地上有个仓。三个月前,从东港三号泊位进来的货,在你们那个仓里过了一夜。货单我要看一眼。」
台阶下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东港三号泊位」,想了半天,想不起那是什么地方。
台阶下有人掏出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回头看了看郑家那排人。
台阶下有人喊:「凭什么叫你看!」
旁边一个人拽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他在西郊有仓。」
「凭我是收货的人。」
门口那一百多人都没有出声。
风把祠堂檐下的旧灯绳吹得贴上柱子,又松开。
喊话的那个年轻人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拽我干什么。」
「闭嘴。」拽他的人说,「你看他脚下。」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有人从院墙外探头往里看,被守在墙根的人推开。
郑昶一只手撑着门槛,脖子上的筋跳得厉害。
「放开。」
「你自己起得来我就放开。」江砚说。
郑昶又撑了一次,手腕那处一麻,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脸贴到门槛上。
门槛上的漆蹭掉了一小块,粘在他脸上。
「三个人打一个老头,挨了三下。」江砚说,「你比他们强,挨的是一下。」
「哪天的事。」
「上个礼拜。巷子里。」
郑昶没再问。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赶紧收住。
江砚的手收回来,退开半步。
台阶下有个穿短打的中年人小声说:「这不是化劲。」
「你见过化劲?」
「见过。」他说,「我师父的爹就是化劲,架势不是这样。」
郑昶站起来,靠着门框喘。他抬手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连红都没红。
他看了很久,像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印子来。
「你用的是什么。」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江砚说,「你自己站起来了。」
郑昶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西边树下停着一辆面包车。
人群散开的方向是往东,西边这条道上没人。
车窗开了一条缝,阿海把手机放下来。
「录了吗?」
「录了。」二奎坐在驾驶位,手一直没离方向盘,「哥,他连汗都没出。」
「手呢。」
「没看清。」二奎说,「就一根指头。」
「把车倒出去,别挡着路。」阿海说,「回去报。」
「报给谁。」
「报给九爷。」
「报什么。」
「报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是打架。」
车倒到土路上,倒车灯把后面的水洼照成两片白。车里静了几息,二奎才把火打起来。
「这一趟,油钱也值了。」二奎说。
「闭嘴,开车。」
祠堂里那扇正门开了。
出来的是看祠的郑福,六十多岁,立领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在台阶上,把台阶底下的人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看谁,谁就把眼睛低下去。
「家主在里头。」他说。
郑昶抬起头:「福叔——」
「你别说话。」郑福看了他一眼,「家主问你一句话:谁让你在祠堂门口摆蒲团。」
郑昶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膝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
郑福转过脸来,看着江砚。
「蒲团是谁摆的,明天再说。」祠堂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不高,「今天先谈事。」
外头的人听见这句,往门口挤了半步,又被郑福看了一眼,退回去。
「江先生,进来吧。」
郑福应了一声,把门推到最大,退到台阶边上站着。
他把门闩靠在门边,随手能推上。
人群往两边散,让出一条道。地上铺的青砖有高有低,踩上去晃,缝里全是青苔。江砚走上台阶,走到门槛前,脚抬了抬,还是跨过去了。
他没踩那个蒲团。
他进门前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身后那一百多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跟进来。
郑昶留在门槛外,扶着门框,没敢再往里走。
门外台阶上,那只蒲团还摊在湿砖上。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烟熏黑了半边,还能认出两个:德泽。
祠堂正屋很大,梁上挂着褪色的红布。屋子中间摆一张长案,案上一盏旧灯。
案上还摆着三只空茶碗,碗底留着水印,像是刚有人在这里坐过。
屋里有香灰的味道,压着一股潮气。
长案的桌沿磨出一层亮,是几十年手肘搁出来的。
两侧墙上各挂着一块木匾,一块写着「敦本」,另一块掉漆掉得只剩半个字。
匾底下立着一排牌位,最上一排的漆还是亮的。
一个人站在案后,背对着门。
长案后面还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看见江砚进来,往柱子那边退了半步。
一老的那个手里捧着茶壶,壶嘴用棉花堵着。
清瘦,立领,指节粗大。他转过身来,看了江砚两秒,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
「坐。」
「我站着。」江砚说。
案前的青砖光得能照出灯影。
江砚没坐。
他把手从案角上收回来,笼在袖子里。
「你身上的东西,」郑守业说,「我不问。你先说说,你要的那两样。」
他绕过长案,走到案前,站在灯的另一侧。
「我都要。」
柱边那两个本家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外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江砚问。
「照家规办。」
「什么家规。」
「明天你会看见。」郑守业说。
「你都要。」郑守业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你一个人,进我郑家的门,开口就要股、要仓上的货单。」
「对。」
「郑家的股,落到外人手上,你不在乎?」
「我在乎。」郑守业说,「可我更在乎账清不清。」
柱子那边那个年轻的把袖子往上拉,露出半截手腕,被旁边的一老拽住了。
「按规矩,」郑守业说,「我该让人请你出去。」
「你可以试试。」
院子里的雨声比刚才密了。
郑守业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他拿过案上那盏灯,往江砚脚边照了照,看他的鞋,鞋边沾着盐场那边的白灰。
「外头那个人是你叫来的。」
「是外房自己来的。」郑守业说,「蒲团不是我让他摆的。」
「你去过盐场旧库。」
「路过。」
「路过就好。」郑守业把灯放回案上,「那你先回答我一件事。你从哪儿来。」
江砚看着他。
郑守业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立起来。
「这城里,」郑守业说,「六十多年前出过一件怪事。那件事之后,我郑家的祖训里多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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