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的第三天，厉远洲托老秘书送来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笔锋很重，和他签文件时的字迹一模一样“明天下午三点，老宅茶室。就你一个人。”
厉承骁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片刻，背面什么都没有。
姜予姝从岛台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要去吗？”。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去。”
她没再多问，只是把他搁在岛台上的车钥匙拿起来放在他手边，“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有雨，带上伞。”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厉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茶室在正厅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小厢房，推开门就能看见院子里的假山和鱼池。厉承骁推门进去的时候，厉远洲已经坐在茶桌后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在法庭旁听席上时又多了些。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已经泡好了，两个杯子，一杯放在他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茶桌对面。
“坐。”
厉承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他母亲生前最爱喝的那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茶桌和十几年没说过的话。茶室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鱼池的流水声和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响。
厉远洲先开了口，“黑鲨的案子收尾了，国际刑警的通报表扬函发到了厉氏集团，董事会对你的评价很高。”
“那些评价不重要。”
厉远洲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要是还在，会很高兴。”
厉承骁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厉远洲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当年被他亲手送进沙漠、如今回来收拾了整个黑鲨的独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商业化的客气笑容，是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的那种，“你比我强，当年我把你送走，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但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为了一个人留下来。她在法庭上说“不会再跑了”的时候，你的眼睛和我当年看你母亲时一模一样。但我比你懦弱，你母亲走后我不敢再去看那棵桂花树，你不一样。你比她勇敢，也比我勇敢。”
厉远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当年在书房里说“厉家不要废物”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厉承骁把茶杯放在茶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假山上的青苔被洗得发亮。然后他开口了。
“当年你送走我，我恨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那年之后，我没有叫过你一声爸。上次给你打电话，是这么多年头一回。今天你约我来，我可以不来，但我来了。”
他把茶杯推开，站起来。
“这次，谢了。”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厉远洲忽然叫住他。
“承骁。”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厉远洲说，“桂花开了的时候，带她回来吃饭。”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茶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好。”
推开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金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上。他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老秘书站在门廊下，递给他一把伞，说“厉先生让备的，天气预报不准，雨停了也带上。”
他接过伞，没有撑开，只是握在手里。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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