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武器清点完毕后第三天，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正式向姜予姝发出了证人传唤通知。黑鲨系列案件的终审将在下周开庭，地点设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国际法庭。方同学提前把庭审流程发给了她，邮件末尾加了一句私人的话：“你准备的证据材料比我们法制处三个人加起来还多。到时候别紧张，法官问什么就答什么。”
姜予姝在天域书房里把那份传唤通知反复看了几遍。厉承骁靠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杯热咖啡，她现在允许他喝热的，但不许加糖，说伤口愈合期间糖分摄入要控制。
“你紧张什么？”
“我不是紧张，我是在想穿哪件衣服。沈鹿说我穿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最好看，但上次在采石场蹭了一身灰，还没送去干洗。”
裴朔拄着拐杖从客厅探过头来，说“我认识一个干洗店老板，加急的话半天就能取。”
国际法庭开庭那天，京州下了一场小雨。
法院门口的银杏树刚抽了新芽，雨水打在嫩绿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淌。姜予姝从老周车上下来，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里装着那份她在工商局地下仓库翻出来的泛黄档案、恒达仓储资金流水的原始打印件，还有一份她昨晚改了无数遍的证词提纲。
她穿了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徽章，那是方同学前几天快递给她的，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纪念章，说她作为外部协查人员有权佩戴。她把徽章别得很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被碎玻璃划出的那道淡红色疤痕已经快消了，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白线。
裴朔拄着拐杖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脸上的弹片伤拆了线，留下一条从颧骨到耳根的淡粉色新肉。沈鹿在旁边给他打伞，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这雨下得跟他妈电影里一样。”沈鹿说“电影里都是打完仗才下雨”，他说“那就对了。”
厉承骁最后一个下车。左肩的绷带终于拆了，新缝的针脚还没完全长平，额头上那块纱布换成了肉色创可贴。他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调整了一下，手指碰到他锁骨上那道旧伤疤，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进去吧。”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二十个人，除了裴朔、沈鹿、老周和老郭，还有几个国际刑警中心局的官员。厉远洲也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比上次在病房里时又白了些。他没有上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搁在拐杖上。
姜予姝走进证人席的时候，法庭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深蓝色外套上的雨渍照得微微发亮。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面前的台面上，按照编号排好，然后抬起头，目光平稳地扫过旁听席。
她看见沈鹿攥着裴朔的袖子，看见老郭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见厉远洲坐在最后一排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看见厉承骁。他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右手搭在椅背上，没有翘腿，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收回目光，把面前那份证词提纲翻开。
检察官站起来，开始提问。
“证人姜予姝，请向法庭陈述你的身份及参与本案调查的过程。”
她把手放在证词提纲上，没有低头看，直接开口。“我叫姜予姝。今年三月我收到第一封威胁信，发信人是黑鲨组织在京州的残余成员，信中附带了五张照片，要求我离开厉承骁先生。我没有离开，而是选择了参与调查。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我协助裴朔先生破译了黑鲨残余的加密通讯信道，追踪了恒达仓储与荣盛资本之间的离岸资金流向，并在工商局档案室地下仓库找到了证明子公司注销记录与伪造名单时间线不符的关键文件。”
检察官从证物台上拿起那份泛黄的工商档案，“是这份吗”。
“是这份，关键比对项是注销日期和伪造名单上合作终止日期之间相差了整整三个月，造假的人把时间线搞错了。”
“你是否独立完成了这份伪造日志的比对报告”
“是的，关键证据是第三页第七行的任务编号，和里昂总部发来的行动日志原件相比差了三位数，足以证明清单系伪造。”
检察官放下证物。旁听席上有个中心局的官员低头记了几笔。裴朔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板，压着嗓子说了句“漂亮”。沈鹿在他旁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还是没有松开。
检察官继续提问，“这些证据的搜集前后持续了多长时间。”
“从收到第一封威胁信开始的，前后共六个多月。”
“在这个过程中是否曾感到害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过，但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成为别人捅向他的刀。现在不怕了。”她把目光从检察官身上移开，落在旁听席第二排那个人身上。他的右手还搭在椅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是她熟悉的节奏。
检察官合上卷宗，说“没有其他问题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她走下证人席的时候，帆布包的带子滑下来，她用两根手指勾住。走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她停下来。厉承骁站起来，从她手里把帆布包接过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从包里拿出那瓶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渍沾在嘴角，她用拇指擦掉。他什么也没说，她就站在那里仰头喝水。
裴朔在后面问“嫂子你以前上过法庭没有？”
“没有。”
裴朔又问“第一次上庭就是国际法庭紧张吗？”
“有点渴。”
裴朔靠在椅背上，低声说“以后公司上市敲钟让嫂子去，比你有派头。”
沈鹿在旁边掏出手机，说“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那张照片把你拍得有点呆，让裴朔把原图发给你”。
裴朔说“我发你，那张两个人从硝烟里走出来的照片是我拍的。”
姜予姝喝完水，把瓶子还给厉承骁。他接过去把盖子拧紧，放进帆布包里。她靠过来，头歪在他右肩上，动作很轻。
“累吗？”
“有一点。”
“回家吧。”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法院门口那排银杏树上，新抽的嫩芽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好。”
判决书正式下来的那天早上，裴朔把报纸扔在岛台上。京州日报头版头条，标题只有一行大字“京州厉承骁：从阴影中走出”。配了两张照片，左边那张是从国际刑警档案里调出来的旧照，那时候他刚离开夜枭，穿着沙漠迷彩站在装甲车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右边那张是一个多月前在医院门口拍的，他右手牵着姜予姝，左肩缠着绷带，额头贴着纱布，对镜头露出一点不太熟练的笑。
厉承骁靠在岛台边，端着杯咖啡，低头扫了一眼。
报道写得很长，从他的佣兵生涯一直写到黑鲨案的全面告破，中间引用了一段姜予姝在法庭上的证词，说她被问到为什么要参与调查时回答“因为我答应过他，不会再跑了。”
还写了他当年在沙漠里救下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在国际刑警总部做了实习生，前几天的判决听证会结束后主动找到方同学，说想见见当年救他的人。国际刑警的正式通报也同时发布了，确认行动日志系伪造，所有涉厉承骁的指控均不属实，当年他在南美的所有任务均有正式批文，属于合法自卫行动。那些被马库斯截取、嫁接、编造的所谓“罪行”，在里昂总部寄来的那份原件面前碎得像被震爆弹炸过的玻璃。
他把报纸合上扔回岛台。“写得真他妈煽情。”
裴朔拄着拐杖站在冰箱前面翻找食材，头也没回，说“嫂子在法庭上说的那句“不会再跑了”也是你教的吗？”厉承骁没理他。
沈鹿从客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红豆汤，一杯递给裴朔，一杯放在岛台上推给姜予姝，说“报纸上那张照片拍得不错。”裴朔接过去喝了一口，纠正说“这张拍得最好的是嫂子看他的眼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低，沈鹿没有接话，只是把汤碗往他手里推了推。
厉承骁拿起车钥匙往外走，姜予姝问他“你去哪？”
“去换盏灯。”
“哪盏？”
“巷口那盏，以前坏了大半年没人修，现在案子结了，顺手换了。”
“我也去。”她跟着他出了门。
巷口的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他站在那盏坏了大半年的路灯下面，仰头看了看灯罩里积的灰和蜘蛛网，把旧灯泡拧下来扔进垃圾桶，从工具袋里拿出新灯泡拧上去。
她站在旁边扶着梯子。街对面那家早点铺子的老板娘推开门透气，看见是他，隔着巷子喊了句“吃早饭了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吃过了”。
“回家吧。”
她把梯子折叠好靠在墙边，从他手里接过工具袋放进后备箱，“顺路去趟便利店，买点东西。”
“买什么？”
“璃杯碎了一个，再买一对。”
他拉开车门，手在她头顶挡了一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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