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之后，厉远洲那边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在两个小时内调了所有能调的人脉，工商局的原始档案调令、那家子公司的注销文件扫描件、多年前与南美矿业公司终止合作的律师函副本，甚至还有一份国际刑警多年前对黑鲨前身的初步调查报告。
所有文件在同一天下午被送到中心医院裴朔的病房里，由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秘书亲自送过来。那个秘书放下文件的时候多看了厉承骁一眼，说“厉先生让我转告您，他那不止这些。如果需要，他可以亲自来一趟。”
裴朔靠在床上，腿上摊着那份律师函，说“这位不善言辞的厉董把这些证据留了多少年？他自己儿子被他送走，这么多年不接电话不回家，现在终于来问了。他憋了这么久，就等他问这一句？”
厉承骁站在窗边没有接话。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他没有告诉裴朔，其实在收到那些文件之前他给厉远洲打了第二通电话。不是因为公事。是因为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在院子里摔倒了膝盖磕在石阶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厉远洲当时站在二楼书房的窗户后面，窗帘拉了一半，他看见了，但直到佣人跑过来把他抱走，那扇窗户后面的身影都没有动过。他在电话里问他，当时为什么不下来。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当时不下来是因为怕自己一抱，就舍不得送他走了。”
他把那个“嗯”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路过的救护车警笛盖过去。父子之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那些文件装进牛皮纸袋里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天台上站了很久。雨已经完全停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积了几滩水，倒映着远处老码头的探照灯。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拿下来放回盒子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姜予姝发来视频通话。他接起来，屏幕亮光照亮他的脸。她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大概是刚从电脑前起身。
“你在天台？”。
“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确认你没事她”。他把手机靠在栏杆上，风吹得屏幕有点晃。
“你爸那边怎么说。”
“他留了所有证据。等了快二十年，就等我来问。”他的声音很平，但她说他每次说违心话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瞟。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
“你爸那边怎么说。”她又问了一遍。
他靠在栏杆上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保险柜里的证据能证明名单上那些条目是嫁接的，子公司注销的时候他还留了一手。”他以前叫他厉远洲，或者“那个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我爸”两个字。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说他怕自己抱了一下就舍不得送我走了。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就够了。有些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这样一句话”。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她笑着把茶杯放在桌上，让他转一圈给她看天台的风景。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老码头，探照灯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扫过集装箱堆场，对她说，“明天航班不管多晚，我都在出口等你”。
她说“好。”
姜予姝的航班原本说延误，但她改签了前一班，落地的时候京州刚开始下小雨。她没有告诉厉承骁，自己从机场打车回了中心医院。帆布包里有老郭从修理铺送来的最后一封加密情报、恒达仓储的资金链追踪报告、以及一份从工商局档案室地下仓库调出来的纸质文件。
她打电话给裴朔，“你在不在病房？”
“在啊，正在吃医院最难吃的馄饨。”
“行，我知道了。”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裴朔正靠在床上用塑料勺子舀一个漂在汤里的馄饨。看见她进来，勺子掉进碗里，汤溅在被子上。
“嫂子你回来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床尾，把被汤溅湿的被角往上拽了拽。“叫姜予姝。”
厉承骁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凉透的咖啡。他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她已经走到病床前面，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被她用两根手指勾住。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从包里往外掏文件，一份一份摆在裴朔的被子上，恒达仓储所有中转账户的完整流水、荣盛和离岸公司之间的转账记录、那份伪造日志原件的扫描件。她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按编号排好，嘴里说着话，眼睛没有看他。
“子公司的注销日期和清单上写的合作终止日期对不上。他们造假的时候搞错了时间线，迟了整整三个月。光凭这一点就能证明清单是伪造的。”
姜予姝从帆布包里抽出的最后一份文件，不是工商局的档案，也不是恒达仓储的流水。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那个只收加密信件的国际刑警档案管理员，邮件内容只有两行“行动日志原件已核实。编号对应的任务批文存于里昂总部档案库，日志系伪造。可出具正式证明。需要协查令。”
她把邮件放在裴朔的被子上，和那份泛黄的工商档案并排。裴朔看完，把馄饨碗推到一边，说万事俱备，只差协查令。只要拿到正式协查令，里昂那边就能把原件寄过来，有了原件比对，那份伪造日志不攻自破。到时候不管是马库斯还是荣盛，一个都跑不掉。厉承骁拿起那份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协查令需要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签字。裴朔说流程至少三天，就算加急也得两天。
她说她有个同学在国家中心局法制处，姓方，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加急。她转身往病房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掏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过头。他看了她片刻，“你脸上还有墨水。”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那不是墨水，是在飞机上睡着的时候蹭的圆珠笔油”。
“洗得掉。”说完她推门出去，走到门外又回头说，“别让裴朔偷吃我的那份馄饨。”
她靠在走廊墙上拨了那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说好久不见，语气有点意外。
“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这次是有件急事想拜托你，国际刑警协查令，涉黑案件，跨境洗钱加伪造证据，证据链已经齐全，就差中心局的签字。”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案子我知道，黑鲨，厉家，恒达仓储。这些证据是你一个人搜集的？”
她说“不是，有一个很厉害的情报员和一个腿瘸了的老兵。”
“你材料发过来，我今晚加班给你签。”又说，“姜予姝，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爱说话，现在还是不爱说话。”
她笑着问，“是不爱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
他说“都不好，现在这样最好。”
她挂断电话，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窗外雨停了，天边那一线灰蓝色的光正在变宽。她推开病房门，对着里面说，协查令今晚签。裴朔在病床上举起没打吊针的那只手攥拳挥了一下，吼了一声，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厉承骁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泛黄的工商档案，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
协查令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裴朔的馄饨已经彻底凉透了。
姜予姝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亮给病房里的两个人看，方同学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已签，明早发。
裴朔把馄饨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说“嫂子你那个同学靠谱。” 她说“他读书的时候考试从来不复习，但论文写得比谁都好。”
厉承骁靠在窗边，把手里那份泛黄的工商档案放在床头柜上，问她“那个同学结婚没有？”
她愣了一下说“好像没有。”
他把窗帘拉上，说“当我没问”。
然后他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裴朔的病床前拉开。她被他拽着穿过病房门口，她回头喊裴朔帮她看着包。裴朔靠在枕头上挥手说“放心，连墨水印都帮你看好。” 他把她拉进走廊尽头那间空病房，推开门，把她带进去，然后反手锁上门。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她站在床边问他“干嘛？协查令明早就到，我还得去整理里昂那边要的比对材料。”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抬起来，虎口卡在她下巴上，力道不轻不重，把她的脸往上抬。
“几天没睡？”
她说“我睡了，在飞机上。”
他用拇指蹭了蹭她眼睑下面那片皮肤，是熬出来的青灰。他低头看她，她的黑眼圈快要掉到下巴了。
他把手从她下巴上移开，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坐在床沿上。她仰头看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但还是亮的。
“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恒达仓储的账户流水，安德里亚斯那笔转账的日期和子公司注销日期之间有一段空白期，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如果能在里昂的原件里找到那批批文的时间戳，就能把那段空白期也补上，证据链就完整了——”
他低头亲了她的左眼。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截。
“睡吧。”
她眨了眨眼，“协查令明早才发，万一里昂那边邮件延迟怎么办？”
他又低头亲了她的右眼。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嘴唇贴在她薄薄的眼皮上，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唇缝里扫来扫去。她终于闭了嘴，也闭了眼。他把被子从床尾拽过来，盖在她腿上。她缩起膝盖窝在病床上，头靠在他肩窝里
“现在睡，我守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嘴角翘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窗外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金，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蜷缩在被子里的小腿上。他靠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搁在她后脑勺上，拇指搭在她耳廓后面，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病房门被敲了两下，裴朔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过来：“里昂那边来邮件了，原件已寄出，电子档先发了附件。我把附件打印出来放嫂子包旁边了。”他隔着门板说了声“知道了”。然后他听见轮椅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往远处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凑近了听，是“第三页第七行的日期不对”。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肩膀。她没醒，翻了个身把他手臂当成枕头，脸埋进他掌心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手指搭在他虎口那道旧疤上，无名指无意识地在那道浅色沟壑上来回划。
他守了三个小时。没有抽烟，没有看手机，只是靠在床沿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楼下早点铺子开卷帘门的哗啦声，远处高架桥上的第一班公交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