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停在中心医院地下停车场。厉承骁把证人安置在安全屋里，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轮岗。然后他拿了那个牛皮纸袋，推门进病房的时候，裴朔正靠在床上用吸管喝粥，脸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纱布从颧骨一直包到下颌角。看见他进来，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这玩意儿比他妈野战口粮还难吃。”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床上。裴朔打开纸袋，抽出里面那沓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的名字在上面。”
名单上的条目写得很清楚：多年前，厉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曾与南美一家矿业公司签过物流合作协议，而那家矿业公司的背后控制人，就是黑鲨的前身。后来那家子公司被注销，合作协议也早就终止了。但马库斯截取了这段旧关系，把它嫁接在荣盛的资金链上，让国际刑警那边看起来像是厉家一直在给黑鲨提供掩护。目的是让父子俩彻底决裂，让他在反击之前先背上家族原罪，让整个厉家从内部垮塌。
他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靠在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火。裴朔把粥端起来又放回去，说“厉远洲虽然不配拿最佳父亲奖，但他做生意的底线还在，还不至于跟黑鲨那种人搅在一起。”又问他“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老太太？”。
他摇摇头说“先别，等查清楚那家子公司的注销记录再说。”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姜予姝发来一条加密消息，问他名单上有没有厉远洲的名字。他打了个字回过去‘有’。
她秒回了三个字：你信他？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我查。
她又发了一条，说老郭已经把那份伪造日志的比对结果发给她了，上面好几条任务记录的编号都是错的，根本对不上国际刑警的档案编号。造假的人手法不专业，漏洞很多，但糊弄不懂行的人足够了。
他拨了语音通话给她。接通以后那头很安静，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
“现在的问题是名单上除了厉远洲还有其他几个名字，都和恒达仓储的账目有关，如果能拿到那些人的证词，就能证明清单是伪造的。但这份名单已经传到国际刑警那边了，不管是不是伪造，查总是要查的。到时候厉家的股价会跌，合作方会撤，京州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围过来。马库斯要的不是真相，是混乱。只要厉家乱了，他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我知道”，然后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床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我明天一早就飞回京州”。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说“回来带伞，京州明天也有雨。”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病房玻璃上噼里啪啦响。裴朔靠在病床上又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抬头说，查子公司注销记录需要调原始档案，最快也得三天。厉承骁站在窗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厉远洲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主动拨过。除了上次在家宴上，因为姜予姝的事和他对峙过一次。再往前数，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一通电话是超过三分钟的。
他拨过去了。那头接得很快，只响了两声。厉远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和他记忆里一样沉，但比以前慢了半拍。
“是我。”没有寒暄。
厉承骁直接问，“厉氏注销的子公司，记录在哪？”。
厉远洲沉默了片刻，说“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
他靠在窗边，雨声很大。他想问‘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但没有问。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气。就算说了，他也不会信。他们父子之间隔着的不是秘密，是这十几年来每次见面都绕不过去的那道坎。当年他亲手把独子送进境外佣兵团，理由只有六个字，”厉家不要废物“。他恨了这句话十几年。
“你自己小心。”
这是挂断前的最后一句。以前他从来不说这种话，送他去机场的时候不说，在境外执行任务时不打一个电话，母亲病危时也没有通知他。现在他说，你自己小心。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裴朔问“他怎么说”。
他说，“他在帮我”。声音压得很平，但他自己都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复杂。
裴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他一眼，说“这份证据要合法化，光有注销记录还不够，还需要国际刑警那边有内线能确认行动日志的原件早就被封存。”
“南美那边的联络人还有几个可用的，其中一个在夜枭时期就和他合作过，现在在国际刑警组织做档案管理员。这个人能确认当年那批任务都有正式批文，日志是伪造。但他这人不好找，不接电话，只收加密邮件，而且回不回复全看心情。上一次我联系他还是在沙漠里，对方回了一封空白邮件附了张仙人掌的照片，意思是还活着，别的免谈”
姜予姝的语音消息发过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邮件我来写。用中英文双语写，法条引用和批文编号让裴朔提供。你只需要在信尾签名。国际刑警的档案管理员不吃硬话，但他们会看格式对不对。格式对了，就会重视。”
她把邮件草稿发过来让他看。他看了很久，很长，引用了好几条国际刑事法院的规章条款，涉及跨境军事行动和私人安保公司的界定，逻辑严密得像一份法律文书。末尾留了一行空白，旁边只有一个字：签。裴朔从床上探过来说嫂子写的这封邮件够那个档案员看三天的。
他把他的名字签在那行空白上。
“我把邮件发出去了，京州明天有大雨，航班可能会延误。”
“没关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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