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姝走的那天,厉承骁没去送。
裴朔的主治医生早上来查房,说伤口恢复得不错,但需要再做一次清创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厉承骁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把笔还给护士,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裴朔被推进手术室。手机在他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到机场了。”
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到了说。”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靠在走廊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登机了。”
坐在旁边的沈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她说“你从凌晨就在等她的消息吧?”,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说话。
姜予姝的航班在十一点二十分起飞。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一直没关,她的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侧影,是他在健身房跑步机上偷拍的那张背影,她自己截了半边肩膀当头像。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
沈鹿站起来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裴朔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眼皮半睁半闭,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嫂子走了?”他说“嗯。”裴朔眨了眨眼,说刚才在手术室里梦到他们还在夜枭,在沙漠里蹲着,队长递了支烟给他,他没抽,说留着给厉哥。他还说哥你上次说请我吃排骨,等我拆了线能下床,再吃。
厉承骁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行,不放醋”。
裴朔闭着眼笑了一下,吸着氧,声音闷在氧气面罩里,说还有件事“哥,谢谢你。每次都是你扛我。从夜枭到现在,十几年了。”厉承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有一架飞机正从云层里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往南飞。
“谢什么,等你好了继续给我当司机。”
姜予姝的航班在十二点四十七分落地。她发消息:“到了。”
他秒回了:“好。”
她站在行李提取处,看着那个字。
沈鹿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往上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姜予姝到临时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笔记本电脑接上充电器,连上加密视频频道。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裴朔的病房。厉承骁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背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雨。他下巴上冒出一层新胡茬,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沈鹿坐在陪护椅上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安全屋的监控已经切到她电脑上了,让她放心。
“裴朔的伤口怎么样?”厉承骁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正在打呼噜的裴朔说“挺好,刚才还骂护士打针太疼。”
她说“老郭正在追踪恒达仓储那批物资的去向,马库斯没有动静。”然后她话锋一转:“我在查另一件事。”
她把摄像头对准屏幕,上面是一份加密文件,黑鲨当年在国内合作过的势力名单,已经被国际刑警调查过好几个,但有一个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这人还在京州。
厉承骁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靠近了屏幕。
“我昨晚研究了这个人一整夜,在恒达仓储的关联公司里挂了一个虚职,没有实际业务往来,只有一个对公邮箱。我试着往那个邮箱发了一封匿名加密邮件,用的是老郭教她的临时信道,不可追踪,只写了一句话“马库斯手里那份行动日志,你也有份。”对方不到半个小时就回了,四个字:“你想怎样。””
她把对话记录截图打开给他看。厉承骁盯着屏幕。
她说她继续追问:“行动日志在南美的案子,能指证的不是厉承骁,而是荣盛。你敢不敢做污点证人?”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一行字:“我需要保障。要人保护,要警方正式的污点证人协议,要厉承骁的人二十四小时跟着。”她停顿了一下,“他怕的不是马库斯,是荣盛那边灭口。”
他靠回窗边,说“这个人手里可能有能证明日志系伪造的直接证据。”
她说“对,否则他不会开口就要二十四小时保护”。
他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手指,“你告诉他,条件接受,保护即刻生效。我会让我的人去接他,警方那边我去沟通。”
然后她把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了。
“明天下午三点,具体地址明早发。”
厉承骁把手机拿起来对她说,“把地址同步发给我,我的人提前去布控。”
她说“让老郭也去。老郭腿瘸但脑子快,在京州混了半辈子每条巷子都熟,万一对方临时变卦或者马库斯的人先到,他比任何人都靠谱。”
他沉默了两秒,说“行”。
她合上电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微笑。不是那种嘴角翘得很高的笑,是很淡的,淡到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对面沈鹿在屏幕暗掉之前说了一句“你笑得跟偷吃糖似的”,她才发现。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另一座城市的黄昏。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无声地滑过,和京州不一样,但天空是同一片。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厉承骁的车停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入口。老郭坐在副驾,膝上摊着一份手绘的周边巷道路线图,每条死胡同都用红笔打了叉。后座两个队员,都是跟过他的,配枪压满了子弹。通讯频道开着,姜予姝的声音每隔三十秒报一次外围情况——方圆两公里内无可疑车辆,安全屋监控无异常,加密信道无新信号。她说证人还没发具体地址。他说他会等他。
地址在两点五十分发到了姜予姝的临时邮箱里。巷子尽头左拐第三个单元,一楼103。她把地址同步发到他手机上,说“老郭画的地图她比对过了,那个单元楼有两个出口,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朝北的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你必须走南面。”
老郭从副驾探过头来说“南面巷口是条直路,没有掩体,容易被堵。”
厉承骁推开车门说“我走南面,你守北面,队员留守车子保持通讯畅通。”然后他压低声音对耳机说“从现在开始每十五秒报一次,三十秒太长。”她顿了一下说,“了解,十五秒。”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红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被风吹硬的旧衣服。他走到第三个单元门口推开门,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空气里混着煤炉和霉墙的气味。他敲了103的门。
里面有人拉开门链,露出一张脸,中年男人,戴无框眼镜,眼眶深陷,胡子至少三天没刮。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被捏得起皱,说“我需要保护。”
厉承骁说“车在巷口,保护即刻生效,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男人把门链取下。
耳机里姜予姝的声音切进来,“北面巷口有人,两个,刚拐进来,老郭看见了。”紧接着她的语速突然加快,“南面也有,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往巷口逼近,你们快走。”
他拉着证人从南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巷口跑。枪声在他身后的红砖墙上炸开,砖屑溅在他的后背上。他一只手把证人按在墙根下,另一只手拔枪还击。子弹打完了,弹匣掉在青石板上,他把新弹匣推上膛继续射击。耳机里她说“南面巷口被堵了,我现在给你第二条路,第三个垃圾桶后面有道通往隔壁巷子的门,老郭在那里接应”。
他拉着证人翻过垃圾桶推开那扇铁门。老郭瘸着腿站在巷口,手里握着一把老式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指了另一辆停在巷口的灰色面包车让他走,说刚才北面来的两个他解决了一个跑了一个。厉承骁把证人推进面包车后座,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胎在青石板上磨出一股焦味,冲出了巷子。
那辆黑色轿车追上来了,紧咬在面包车后面。子弹打在车厢外壳上,证人在后座抱着头蜷在座位底下还在发抖,但开口说话了“我在荣盛做财务做了很多年,恒达仓储的账目从头到尾都是他经手的,那些境外壳公司的转账记录、离岸账户的流水、郑副总用仓储合同名义把钱转给黑鲨的证据他手上全有。”他拍了拍怀里那个牛皮纸袋说他带出来了。
厉承骁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侧视镜里黑色轿车紧跟上来。“名单有什么。”
“那份行动日志是伪造的,原件还在我手上,是郑副总雇人按照马库斯给的材料拼凑的,关键节点都被篡改了。能证明夜枭所有行动都没有国际刑警的正式批文,是个人行为。而且,名单上还有几个仍在京州活动的名字,荣盛的对公账户和黑鲨在境外的账户之间有十几个中转账户,所有流水都有记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需要你确认——厉远洲。”
一辆车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厉承骁猛转方向盘避开,车身擦着墙根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尖叫。他踩下油门直接往主干道上冲,后方那辆车被甩在巷口。耳机里姜予姝说“你有没有受伤。”他说没有,证人安全了。
她沉默了片刻,说“老郭刚才在巷子里受了伤,肩膀被子弹擦了一下,已经送去包扎了,不严重。”然后问“名单上有什么?”
他把名单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回去再说”。
后座那个男人还在发抖,从后视镜里看着厉承骁手里那把枪。厉承骁从后视镜里回视他,“放心,这把枪是保护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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