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手套上还有血。他在走廊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看见医生出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脏器，失血比较多但已经输了血，脱离危险了。
他把靠在墙上的后背挺直了，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胸腔里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医生点点头，转身回了手术室。他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墙壁冰凉的瓷砖，闭上眼。
姜予姝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走廊窗边。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金色。她走到他面前，把他仰在墙上的脑袋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裴朔没事了。”
“我知道”，说完一只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脸按在颈窝里。
他靠在她肩上闭了会儿眼。这是他从沙漠到京州、从佣兵到厉家独子、从孤身一人到遇到她之后，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闭上眼睛。以前他不肯在任何地方露出半分疲惫。在会议室里不闭眼，在车后座不闭眼，在自己家沙发上也不闭眼。现在他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在一个女人的肩上，下巴搁在她锁骨窝里，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平稳。
走廊尽头有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摄像头对着这边。他没有往前多走一步，拍完就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消失在这层楼拐角处的安全通道里。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睛，把身体往左挪了一点，挡住走廊窗户照进来的光。 “睡吧。”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裴朔刚才被推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动，大概是在梦里骂人。”
他闭着眼，嘴角在喉咙深处很轻地哼了一声。
晚上十点十二分，城西中心医院三楼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厉承骁靠在裴朔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姜予姝坐在他旁边，头歪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裴朔在病房里睡着，麻药还没退，监护仪的绿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每隔几秒发出一下短促的嘀声。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没有脚步声，但空气流动变了。厉承骁睁开眼，在黑暗中精准地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片比黑暗更深的阴影。他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肩上的人。但她还是醒了。
他把手按在她肩上让她待着别动，然后把裴朔病房的门推开，让她进去，从里面把门锁上。安全通道的门被猛地撞开，四个人同时从走廊两头冲过来。黑鲨的人，终于摸到了他的位置。
第一个人手里握着短刀，直刺他的左肋。他侧身避开，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往外翻，关节发出一声脆响，短刀掉在塑胶地板上弹了两下。他借着对方前倾的惯性用膝盖撞在他腹部，那人弯下腰，一肘砸在后颈，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人从左边扑上来，被他扣住肩膀摔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贴着墙滑下去。
第三个人没带刀，挥拳砸向他的下颌，他偏头躲过，反手锁住对方喉咙，一记膝顶撞在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第四个转身想跑，被他追上在安全通道门口一脚踹在膝窝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个跟头，脸朝下摔在塑胶地板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四个人横在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他们深灰色的夹克上。
病房里。姜予姝站在门后，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质门板，手里握着一把从护士站拿来的剪刀。外面每一下撞击、每一下闷哼、每一下身体砸在地上的震动都透过门板传过来，她的手没有抖，只是把剪刀握得更紧。她听到走廊里最后一个脚步声停了，然后有脚步声朝病房走来，越来越近。她抬起剪刀，剪刀头对准门板。门被推开了。
厉承骁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他身上有血，脸上有汗，虎口那道旧疤在昏暗里泛着旧白色。
她说“你没事就好，”她的眼睛从他脸上扫到衣服上那片血渍又扫回来。
“万一不是我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把剪刀，“剪刀头很尖”。
走廊里的打斗声彻底平息之后，医院安保在楼梯口拉起了警戒线。那四个被放倒的人被警方带走，护士推着担架车把受伤最重的推进了急诊室。厉承骁站在裴朔病房门口，看着两个值班医生手忙脚乱地给走廊里那个被撞出脑震荡的人包扎。姜予姝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合上的剪刀。
裴朔醒了。麻药退了以后他痛得龇牙咧嘴，但意识已经彻底清明。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腹部的伤口用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弹片划伤被缝了十七针，针脚密密麻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用没打吊针的那只手推了推鼻梁，推了个空，金丝眼镜不知道掉在老码头的哪堆集装箱下面了。
“马库斯下一步目标很可能不止一个，医院已经暴露了，我暂时转不了院，只能加岗。老太太那边从老宅抽调的人手已经到了，天域也加了外围，但唯独沈鹿落了单。她昨晚去画室拿备份硬盘，在路上被一辆黑色轿车尾随，虽然甩掉了，但说明马库斯的人已经开始摸排他身边所有人的行动规律。”
厉承骁把手机放回口袋，从窗边走到病床前，对姜予姝说：“你明天离开京州。”
“我不走。”她坐在病床对面的塑料椅子上，手里那把剪刀还搁在膝盖上。
“我不是让你走。”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和她面对面平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她说话不再居高临下了？她想了想，大概是从她画了那条时间线之后。“我是让你替我去看着后方。恒达仓储的案子还没结，荣盛的法人在被调查，老郭那边还需要一个人对接情报。裴朔躺在这里，沈鹿需要人照顾，老太太那边也需要有人跟我汇报。我走不开，你替我去。”
她的手指松开了剪刀。他以前从来不会说“你替我去”。以前是“在家等我”，是“站我旁边别走远”，是“不许乱跑”。现在是“你替我去”。四个字把后背交给她，把她当成能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的人。
“明天我走之前先去趟老郭那拿最新情报，你别一个人乱跑。还有，让天域那边八监控权限给我也开一份”
“你这是在跟我布置任务吗？”
“我是后勤，有权部署”。然后站起来把剪刀放回护士站，走之前在他膝盖上踢了一脚，力道不重。
“去找双拖鞋。脚冷。”
第二天早上她走之前去了一趟裴朔的病房。裴朔正靠在床头喝粥，脸上的绷带换过了，从颧骨一直包到耳根，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我那台笔记本电脑留给你，里面存了所有加密信道的破译记录，恒达仓储的资金链追踪进度也整理好了，在桌面上的文件夹里。”
裴朔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把纱布拆了能吃排骨的时候。”
裴朔想了想，说“让厉哥少放点醋。”
她说“好”。
他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然后说“沈鹿那边你多看着点。”
“沈鹿在安全屋里骂人骂得中气十足，应该没事。”
裴朔笑了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从天域开往老郭修理铺的那条路她走过很多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替他去。这个念头让她把方向盘握得比平时更稳。后视镜里天域的大门越来越小，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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