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的邮件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抵达。姜予姝被手机震动惊醒的时候,厉承骁已经不在床上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老码头的卫星地图,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拿着红笔在地图上来回划。裴朔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语速很快,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恒达仓储已被经侦查封,荣盛的资金链断了,马库斯可能提前行动。
她裹着毯子从卧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她。她说她可以帮忙,上次在老郭那边学过几手加密信道的分析方法,也许能派上用场。他看了她一眼,把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说裴朔刚传了一批黑鲨残部的加密通讯记录,还没破译。
她抱着电脑坐到沙发上,把毯子往腿上一盖,打开裴朔传来的那份加密信道记录。屏幕上跳出来一整页乱码,数字、字母、符号混在一起,密集得像一锅沸腾的灰浆。她盯着看了几分钟,又翻了几页,说这不是单一算法的加密,是叠加了好几个口令和一次性的密钥,但他们犯了一个错,好几个信道用的协议完全一样。只要同一个加密模板重复使用,就能找到规律。
他问她需要多长时间。她没有回答,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客厅里只剩下键盘声和他偶尔翻动地图纸张的声音。他把红笔搁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头发散乱,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停下来咬一下大拇指的指甲,然后在触控板上划两下继续敲。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灰,老居民区里有早点铺子的灯亮了一盏。她忽然说,这些信道不是马库斯本人用的,是他手下人在传。有一个信道一直在重复同一组坐标。坐标指向老码头,不是主仓库,是主仓库后面的二号仓库,编号C-14。如果他们按照她分析的时间规律,每八小时发一次信号,下一次信号在早上八点。那马库斯本人现在就在里面。
她把这个信息说给他听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会亲自去。他会开车冲进那片布满三层防线的废弃码头,面对一个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等了八年的男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手里捏着那个刚从电脑上拔下来的U盘,里面存着那行坐标,北纬31度,东经121度。她把U盘放进他掌心里,手指碰到他虎口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了一下。
“在家等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那片她用棉签擦拭过无数次的皮肤,那几道结了痂又添新伤的痕迹。
凌晨四点四十分,老码头的雾气从江面上升起来,把集装箱堆场裹成一片灰白色的迷宫。厉承骁带了八个人,分两组从水路和陆路同时接近C-14仓库。裴朔留在外围指挥,姜予姝在安全屋的通讯频道里负责实时监听从C-14发出的加密信号。
“信号还在发。坐标没变,频率没变。马库斯还在里面。”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
他已经到了仓库侧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把***拧上,回头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上前撬开门锁,他侧身闪进去。
仓库里空荡荡的。不是没人,是太空了。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组被姜予姝破译过的加密信道,每隔几秒自动发送一次坐标信号。电脑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着夜枭在南美的行动路线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当年他击毙安德里亚斯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左手字“你来了。”那台电脑被设定了循环发送程序,每八小时发一次,不管有没有人在。马库斯用了真坐标,却留了假情报,请君入瓮。
他反应极快。
“撤——”
第一个字还没说完,仓库二楼突然亮起一排探照灯,白光照得整个仓库如同白昼。紧接着是枪声。短管***,子弹打在铁皮墙面上炸开一片火星。他一把掀翻折叠桌挡在前面,子弹打在桌面上把笔记本电脑炸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过他的下巴,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耳机里姜予姝的声音瞬间绷紧,但她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问刚才是不是枪声。
“是陷阱。东西是假的,人在二楼。”他压低声音,贴着墙壁往侧门移动。二楼的火力很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队员被迫退到仓库深处的货架后面寻找掩体。弹壳叮叮当当掉在水泥地上,有人在惨叫。
裴朔的声音切进来:“外围有伏兵!他们从堆场过来的,抄了后路,至少有五个。我顶不住了——”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吞没。耳机里只剩下嘶嘶的噪音。
他对着麦克风喊了好几声裴朔,没有回应。噪音停了,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然后姜予姝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裴朔的信号断了,安全屋的监控屏幕黑了,沈鹿正在切备用线路。我看到他最后位置在仓库西侧的集装箱堆场,正在往你那边靠。”
他这时候已经冲到仓库侧门,对身后剩下的队员打手势让他们从水路撤退,然后一脚踹开铁门冲了出去。码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几米。他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窄巷往西侧跑,在一辆侧翻的叉车后面找到了裴朔。他靠在一个集装箱上,一手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顺着他坐在地上的身下漫了一小片。金丝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从颧骨到耳根,皮肉翻卷,血糊了半张脸。但他另一只手还握着枪,枪口还指着巷子入口的方向。看见他过来,咧嘴笑了一下,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深灰色衬衫的领口上。
“大意了。被三个人抄了后路,干掉两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往仓库方向去了,大概率是去找马库斯报信。”裴朔说完咳了一下,捂着腹部的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颜色有点深。
他蹲下来把裴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按住裴朔腹部的伤口压紧,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裴朔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又是你扛我。我又欠你一条命。”
他扛着裴朔在集装箱堆场的窄巷里穿行,回了一句:“欠什么。之前你背我跑了三公里,这回换我背你。等回去缝完针,请我喝酒。”姜予姝的声音再一次从他耳机里响起,平稳而清晰:“码头西门有路,救护车到了。沈鹿已经切回备用线路,正在指引救护车往你那边靠。”
他把裴朔背到西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灰,江面雾气里远远闪起红蓝交替的救护车顶灯光。裴朔被抬上担架,姜予姝从救护车后面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色卫衣,手里还攥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实时更新的加密信道监控页面。她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下巴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上停了一瞬。
她说“回去再包”。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担架上的裴朔身上,“裴朔怎么样了?” 急救员正剪开裴朔的衬衫,露出腹部那片被血浸透的纱布。裴朔闭着眼,嘴唇发白,伤得很重。
裴朔被推进急救车,车门关严,救护车呼啸着驶出码头消失在晨雾里。姜予姝这才转过来从头到脚又看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别的伤,然后把他下巴上那道口子用拇指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血。
“C-14是假的。他提前设好了陷阱,用电脑设定成循环发送信号,每八小时发一次,不管他在不在里面。他在暗处看着我们。”他把枪收进腰后的枪套里。
“马库斯已经不在仓库里了,刚才我破译了最后一条加密信号,信号源不在老码头,在城西安全屋附近。”
急救室在城西中心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红灯亮着,门上方“手术中”三个字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惨白。裴朔被推进去快两个小时了,护士已经进出三趟,每次都推着不锈钢推车,车上的血袋换了一包又一包。
厉承骁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两条腿随意地支着,手搭在膝盖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裴朔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细碎裂纹。下巴那道被笔记本电脑碎片割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他也不管,只是靠墙坐着,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混着他身上那股硝烟和血腥气。一个护士推着推车从他面前经过,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姜予姝从走廊尽头拐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她换了件干净卫衣,手里拎着从便利店买的一袋东西,矿泉水、纱布、创可贴、两罐热咖啡。她在走廊拐角站了片刻,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靠在墙上。他衬衫前襟上全是血,膝盖上那片深色污渍大概是在集装箱堆场里蹭的机油。他偏着头,盯着手术室门,没发现她来。
她走过去,运动鞋踩在走廊地砖上没有发出太大声音。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看手术室门的视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好几道红血丝,眼睑下面一圈青灰。他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不是我。”
她没听懂。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心朝上给她看。掌纹里嵌着干涸的血渍,虎口那道旧疤上又叠了一道新划痕。
“裴朔的血。不是我。”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像是在沙漠里蹲了很久之后站起来说的那句话,带着土腥味。
他在向她报平安。
她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抱她。她伸手把他后脑勺扣住,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他没有抗拒,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她感觉到他睫毛扫过她锁骨,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很烫。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不是身体的重量,是那根一直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断了的重量。她把他衬衫后背上那块干涸的血渍摸了一遍,确认是溅上去的,不是他自己的伤口。
“放心吧,裴朔会没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马库斯下一步会动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拧开矿泉水瓶沾湿纱布,给他擦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然后他把她拉过来。她踉跄一步,站进他两腿之间。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她站着,他坐着,她的卫衣下摆被他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灰白色的光带。他把脸埋在她卫衣上,闷闷地开口:“我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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