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带着那两个被制伏的前哨回了城西安全屋,沈鹿在天域指挥中心盯着监控屏幕。老码头那边的布控已经全部到位,只等荣盛的资金冻结令下来。厉承骁站在安全屋门口和裴朔交代了几句,关上门,转过身发现客厅里空了。
她不在沙发上,不在厨房,也不在窗边。客厅桌上摊开的医疗包还保持着刚才她收拾过后的样子,碘伏瓶子拧紧了,棉签的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
安全屋的浴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他走过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水龙头都没开。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把门推开。
浴室很小,洗手台是老式的白色陶瓷,镜子边缘有点锈迹。她坐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交叉着拍自己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和她上次在暴雨夜的客厅沙发上一样。她没哭,眼睛睁着,盯着面前那排挂着的干净毛巾。但她的嘴唇在发抖,肩膀也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很细很密的,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久久停不下来的余震。
她被推进面包车的时候没有哭,被绳子勒着手腕的时候没有哭,蹲在客厅里拿棉签给他擦伤口的时候也没有哭。现在她一个人躲进浴室,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终于开始发抖。不是不怕,是在他面前不敢怕。她从小就学会了在姜家人面前不哭,在同学面前不哭,在同事面前不哭。在最在乎的人面前更不能哭。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门口。他看着她在浴缸旁边的瓷砖地上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后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叉着拍自己的后背。她以前说小时候每次被欺负完都是这个姿势。现在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水珠。
“我没哭,是药水味太呛了。”她把眼泪憋回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走到浴缸前面蹲下来,把她掉在瓷砖上的那根皮筋捡起来,套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把浴缸的水龙头拧开,调到最热。蒸汽升起来,镜子上开始蒙了一层白雾。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整个人被腾空兜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锁骨上。她的拖鞋掉了一只,在地砖上弹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放她下来。热水哗哗往浴缸里灌,热气充满了整间狭小的浴室,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厉承骁把她的拖鞋捡起来靠在浴缸边上,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浴缸。他靠在洗手台边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陶瓷台面上,屏幕朝下。
水还在放。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点发红,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蒸汽凝成的水珠。她把湿透的裤腿从膝盖上卷起来,小腿上有一小块淤青,是刚才在面包车后车厢里磕的。她在热水里慢慢停止发抖,一点一点的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最后那根琴弦终于不颤了。她靠在浴缸边缘,把后脑勺搁在瓷砖墙面上,闭上眼。
他一直没有回头,也没说话,只能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以后你怕的时候,不要躲。”他的声音不高,被水声盖掉了一半,但每个字都稳,“不用一个人跑来浴室。不用等我走了才哭。你怕了就叫我的名字。”
她把脸往热水里沉了沉,水面漫到下巴,声音闷闷的。“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她妈妈只教了乖才能活下去,没教她怕的时候可以叫别人的名字。姜家花了十几年把她的嘴封上,让她把所有眼泪都往回咽。她不是不想喊他,是根本不知道还可以喊。他以前也不知道。他把自己活成一块谁都敲不碎的石头,因为石头不会疼。但她把他敲开了。
他把水龙头关了。水声停了,浴室里只剩下排气扇嗡嗡响。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从洗手台上拿起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没点。又把烟放回烟盒里,把打火机搁在洗手台上。
“我在这里。”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双手交叠在胸前。
但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在水汽里不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几万年的石头,像被石头压了很多年终于松动了一点的土壤。
她从浴缸里伸出湿淋淋的手指,在他衬衫后背上戳了一下。他回过头。她说要毛巾。他从架子上抽了条干净浴巾递给她,又转过去了。她在浴缸里站起来,把浴巾裹在身上,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走到他身后,把他衬衫上那根线头扯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根黑线,“干嘛?”。
“衬衫上最后一根完好的线。以后别再扯坏了。”她用浴巾擦着头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然后从浴室门口走出去。
姜予姝赤脚踩在安全屋客厅的木地板上,身上裹着那条浴巾,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在茶几上的医疗包和那件被他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脏衬衫。
他靠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接裴朔的电话。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T恤,深灰色的,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外是城西老居民区的夜景,零零星星几盏灯,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无声地滑过。他的声音不高,在跟裴朔确认荣盛的资金冻结进度和恒达仓储的搜查情况。
她走到客厅中央,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见她站在茶几旁边,光着脚,身上裹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攥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他比她高很多,她踮起脚也只够到他的下巴。他没有低头,她用力拽了一下,把他的脸拽到自己面前。
她吻了他。
主动的。
从巷子里那次擦嘴角,到银杏树下把她抵在树干上,到镜子前逼她看自己,每一次都是他先伸手。这次是她。她的手攥着他T恤的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而且她是睁着眼的。她的眼睛在落地灯的昏光里很亮,瞳仁里映着他的脸。她不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不是在害怕他会不会消失。
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不怕了。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想扣在她后脑勺上,她松开他的前襟,把他手握在自己手里,十指扣紧,放在他胸口上。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她扣得很用力。
“厉承骁。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京州。谁也不能逼你自首,谁也不能拿你的过去威胁你。你当年在沙漠里救了一个孩子,你替裴朔挡跳雷,你挨了一道劈开整个后背的伤。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我要你站在老码头,当着马库斯的面,告诉他你从来没有犯过罪。我要你清清白白地站在京州。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口气说完,胸腔起伏着,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大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低头看着她,她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的,浴巾裹得有点歪,锁骨上那颗红色小痣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从小到大被压在很多层铠甲下面的光,终于透出来了。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拉过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低头吻下去。这个吻和之前每一个都不一样。
像盖章,像发誓,像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一件事。他吻她的力度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但他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从来不抖——卸人胳膊的时候不抖,砸墙的时候不抖,在沙漠里徒手拧断军火贩子脖子的时候也不抖。但每次碰到她,他的手都会抖。
她踮起脚迎上去,把他T恤前襟攥得起了皱。她的浴巾滑下来一角,落在两个人脚边的木地板上。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滑过去,远处有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红蓝交替的光扫过安全屋的窗帘,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她的脚离地,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她感觉到他喉结在锁骨上滚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声音,闷闷的,很哑。
“好。光明正大的站在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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