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姜予姝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吸顶灯的圆形阴影。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刚好照在床头柜上。再翻个身,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她洗过的那件黑衬衫还挂在卫生间的横杆上,水早就滴干了,她没收。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她下床,穿上拖鞋,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下楼。厨房没开灯,岛台上方的射灯也关着,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她走到岛台边上,拿起那个防弹玻璃杯,转身去倒水。
客厅落地窗外面,阳台上有一点红光,明灭了一下。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阳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夜里那种干燥的凉意。她拉开门,走到阳台门口。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深灰色棉质睡衣,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左手拎着一个易拉罐,是便利店里那种罐装黑咖啡。阳台栏杆上还放着好几个空的易拉罐,排成一排。
他没有回头。她把水杯换了只手,走到他旁边,学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她穿的睡衣是短袖的,但夜风灌进来还是有点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睡不着?”他问。
“嗯。”
他把手里的易拉罐递过来。“咖啡。没加糖,有点苦。”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她把易拉罐还给他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有点凉。他接过罐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烟掐灭了,烟蒂按在易拉罐的拉环孔里,嗤的一声轻响。
“你以前不抽烟。”
“以前也抽。只是在你不知道。”他把易拉罐放回栏杆上。
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轮廓分明,喉结的弧度在暗处显得格外锋利。他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出情绪,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失眠?”
他没有回答。他把易拉罐从栏杆上拿起来,又放回去。易拉罐底磕在金属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楼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阳台地砖上。
“你不在的三年。我每晚都睡不着。”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她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虎口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旧白色。
姜予姝把水杯放在栏杆上。水杯底磕在金属栏杆上,和刚才易拉罐的声音差不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印。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碰了碰他虎口上那道疤。他敲栏杆的手指停住了。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慢慢滑过去,从虎口一直滑到拇指根部,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道浅色沟壑的形状。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你三年都没怎么睡。”她说。
“偶尔能睡着。在车里。”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虎口上滑来滑去。
她的手指停住了。
“巷子里那次,不是碰巧路过。我知道你每天几点下班,走哪条路。我跟着你走了两个月。那天晚上发现后面有人,也是跟着你。”他说,“本来想再等一段时间的。不想吓到你。但那几个人不能等。我只能提前出来。”
她把手指从他虎口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偏过头看她,她把头低下了,头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他还是看见了。她睫毛上挂着一点水珠,在月光下反着一点极细的光。她伸出手,把他放在栏杆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的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茧。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叉,扣紧。
“那以后你睡不着的时候。叫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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