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末,姜予姝一个人去商场买换季的衣服。沈鹿上次说的那句“不要天天穿白T恤”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天,她站在衣柜前翻了翻那排吊牌还没拆的新衣服,决定自己出去买几件日常穿的。厉承骁让裴朔跟着她,她嫌兴师动众,最后折中,裴朔在商场停车场等着,不跟进去。
她在二楼的扶梯旁边看导览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专柜的导购都听见。
“这不是我的好妹妹吗,怎么,厉承骁没陪你来?还是说他的卡不够你刷,只能自己来逛打折区?”
姜予姝转过头。姜明珠站在两米外,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针织裙,手里拎着一个某奢侈品牌的购物袋,旁边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人,拎着同品牌的袋子,大概是她的闺蜜。姜明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语气里那股刻薄劲儿和十几年前在泳池边说“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哭”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旁边的闺蜜也跟着笑,目光在姜予姝身上扫了一遍,从她脚上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平底鞋一直扫到她肩上挎着的帆布包。
“这条围巾,”姜明珠用两根手指捏着她脖子上那条墨绿色羊绒围巾的一角,往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一件拍卖品,“限量款,上个月在米兰买的。好看吗?哦对,你可能连这个牌子都不知道。毕竟你妈以前只买得起地摊货,你的眼光也就到那儿了。”
周围几个正在挑衣服的顾客停下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有个导购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在整理货架,耳朵却竖着。
姜予姝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拽了拽。“我妈已经去世了,你提她,她不会生气。但会显得很没教养。”
姜明珠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了半步。“教养?你也配跟我谈教养?你妈勾引我爸的时候怎么不谈教养?你在厉承骁床上——”
“姜明珠。”
姜予姝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她往前迈了一步,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两根手指勾住。她只比姜明珠矮一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彼此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从小推我下水、泼我热汤、扔我的钢笔、当着全家的面骂我是野种。你欺负我都是在你知道我不会还手的时候。因为你知道姜家没人会替我说话。”
姜明珠张开嘴想说什么。姜予姝往前又迈了半步。
“现在你还想拿我妈说事。我妈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姜家的一个保姆,你爸把她睡了,然后把她扔了。她一辈子没说过姜家一句坏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是‘要乖’。你踩我可以,别踩她。你没那个资格。”
姜明珠的脸涨红了。“你——”
“围巾是限量款。”姜予姝低头看了看她脖子上那条墨绿色的羊绒围巾,“颜色不适合你。显得脸黄。你下次买之前先问问导购,别信品牌说的‘限量’,限量不代表好看。”
姜明珠的闺蜜张着嘴,购物袋差点从手腕上滑下去。周围的导购已经彻底不装了,站在货架后面直愣愣地看着她们。有个穿灰色制服的阿姨手里还举着熨烫机,蒸汽从喷口里嘶嘶往外冒,忘了放下来。
姜明珠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她穿了高跟鞋比姜予姝高出一点,低头看着姜予姝的时候眼白翻得很大。
“你有厉承骁撑腰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他是厉家的独子,你一个保姆生——”
一只手从姜予姝身后伸过来,挡在她和姜明珠之间。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的表盘在商场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姜明珠的脸白了。
厉承骁站在姜予姝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商场的纸袋。纸袋上印着二楼那家甜品店的logo。他低头看了看姜明珠攥在手里那条被揉皱的限量款围巾,又看了看她的脸。
“给她道歉。”
就四个字。音量不大。但姜明珠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一下,她闺蜜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没发出完整的音节。厉承骁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挡在姜予姝身前,另一只手拎着甜品店的纸袋。
姜明珠的下唇在发抖,口红蹭到了牙齿上。她盯着厉承骁那只挡在姜予姝身前的手,又看了看姜予姝。姜予姝没有躲到他身后,也没有低下头。就站在他身侧,和他并肩。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对不起。”
“跟谁说。”厉承骁的语调没有起伏。
“姜予姝。对不起。”
拎着购物袋转身的时候鞋跟崴了一下,她闺蜜赶紧跟上,两个人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又急又乱。走到扶梯口的时候姜明珠回头看了一眼,对上了厉承骁的视线,然后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扶梯,扶梯载着她往下,身影消失在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后面。
姜予姝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厉承骁把挡在她身前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她。“你刚才自己就快把她骂哭了,我还用出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裴朔说的。你在二楼挑衣服,我在一楼买甜品。本来打算等你逛完再上来。”他把甜品店的纸袋塞进她手里,糖炒栗子的香气从纸袋里冒出来,热乎乎的。
姜予姝接过纸袋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小。“我能自己处理。”
“我知道。”他抬手按在她头顶上,掌心很重地压了一下,把她的头发压塌了一小片。然后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只是放在那里。隔着她身上那件她自己买的针织衫,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但我顺路。”
回天域的路上,厉承骁没怎么说话。姜予姝抱着那袋糖炒栗子坐在副驾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厢里全是炒栗子的焦糖味。她低头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是天域。是一条她不认识的小路,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车厢里只剩下方向盘后面那排仪表盘的微光。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她。
“姜明珠以前也这么对你?”
不是问句。姜予姝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放回纸袋里,栗子壳碎屑粘在指尖上,她拍了拍手。“小时候更过分。推我下水,泼热汤,扔我东西。今天这种当众说几句难听的,算轻的。”
“你没跟姜震庭说过?”
“说过一次。八岁那年被热汤泼了腿,烫了一排水泡。我去找他,他在书房打电话,让我在外面等。等了两个小时,他打完电话出来,看了我的腿一眼,说‘下次自己小心点’。后来我就不说了。”
厉承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方向盘是皮质的,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年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她把纸袋的开口折了两下,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车窗外的银杏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了。她没有回答,但他也不需要她回答。他伸出手,把她搁在膝盖上那只手翻过来。她的掌心里还有刚才剥栗子留下的碎屑,他拇指从她掌根往上擦了一下,把那些碎屑擦掉了,然后握住她的手。
“从现在开始学着不习惯。”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虎口的疤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旧白色,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你有我了。”
姜予姝盯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解开了安全带。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脆。她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拉起来。他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就是刚才在商场里他按过的那个位置。
“再按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头顶上蜷了一下。然后他张开手掌,很重地压下去,和刚才在商场里一模一样。她的头发被他压塌了一小片,脑袋往下沉了沉。她低着头,让他按着自己的头顶。她说:“小时候每次被欺负完,我都躲在房间里自己抱自己。把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交叉着拍自己的后背。假装是有人在抱我。”
他按在她头顶上的手僵住了。
她把他的手从头顶拉下来,两只手攥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她把它们一根一根捋直,又蜷起来。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往前倾,伸出手臂,抱住他。她主动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在他后背上交叉。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比正常心率快。她抱得很用力,指甲隔着衬衫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他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有点哑。“姜予姝。”
“嗯。”
“以后你不用自己抱自己了。”
她没有回答。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小片。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和她在姜家长大的十几年一样,连哭都是安静的。但她抱着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他肋骨有点疼。他在她头顶上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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