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景和帝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咳了整整一上午。
咳嗽的声音很特别——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连着咳五六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带着痰的"呵——"收尾。
夏诗琪被召进宫的时候,是被"请"去的。
不是传旨,是"请"。
来的人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姓冯,说话客气得让人发毛。
"赵姑娘,陛下说,请您去看看他的脚。"
"脚?"
"是,"冯太监低着头,"陛下这两年,脚上生了个疮,一直不好。太医院说是'湿毒',可治了两年,越治越大。"
夏诗琪跟着他往御书房走,一路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脚上的疮,两年不愈,越治越大。
加上那种咳嗽——长期咳痰,活动后加重。
加上皇帝的年纪,五十岁上下,体态偏胖。
糖尿病足?
还是下肢静脉溃疡?
或者是——
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榻上,把靴子脱了,脚搁在软垫上。
夏诗琪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一只右脚。
脚背发暗,脚趾缝里全是溃烂,第三和第四趾之间有一个洞,深可见骨,边缘是黑色的坏死组织,周围皮肤发亮、发紫。
一股淡淡的甜味混着腐臭味飘过来。
糖尿病足。
Wagner分级,至少三级。
有骨髓炎的可能。
这个病放到现代,都是要截趾甚至截肢的。
放到这里——
她跪下去,抬头看皇帝。
"陛下,这个疮,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
"痛吗?"
皇帝沉默了一下。
"……不痛。"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痛。
周围神经病变。
这意味着血糖已经高得离谱,而且拖了很久。
"陛下,"她慢慢地说,"民女斗胆,问几句话。"
"说。"
"陛下是不是常常口渴,夜里要起来喝水?"
"……是。"
"是不是吃得比以前多,可人反而瘦了?"
"……是。"
"是不是——"夏诗琪顿了一下,"尿的时候,地上会招蚂蚁?"
御书房里安静了。
冯太监的腿开始抖。
皇帝看着夏诗琪,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说:
"你怎么知道?"
夏诗琪跪在地上,伏下身去。
"因为民女见过这种病。"
"朕这是——"
"陛下这不是'湿毒',"夏诗琪说,"这是'消渴'。"
消渴。
三个字一出,御书房里的太医们全都变了脸色。
"消渴"是古人对糖尿病的称呼,《黄帝内经》里就有记载。这个说法,他们接受得了。
"民女有三句话,"夏诗琪抬起头,"请陛下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治。"
"说。"
"第一,这个病治不好。民女只能让它慢一点,让陛下的脚,不要再烂下去。"
"第二,治这个病,不在药,在嘴。"
皇帝皱眉:"什么意思?"
"陛下每餐,米面要减半,甜食全停,酒——最好一滴不沾。"
御书房里一片抽气声。
太医们面面相觑。
让皇帝少吃?让皇帝戒酒?这是找死。
"第三,"夏诗琪说,"民女每天要来看陛下的脚,用酒洗,用干净的布包。要包三层,最里面那层,必须是沸水煮过的。"
"若是不照做呢?"
"不照做,"夏诗琪看着皇帝的眼睛,"两年之内,陛下这条腿,保不住。"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自己那只烂了两年多的脚。
又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那个十七岁姑娘。
"你知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吗?"
"民女知道。"
"你怕吗?"
"怕。"
"怕还要说?"
夏诗琪抬起头。
"陛下,民女是个大夫。"
"大夫说话,只对病负责。"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疲惫、也很真实的笑。
"赵衍那个老东西,"他说,"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
从御书房出来,夏诗琪走了没几步,就靠在墙边干呕起来。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后怕。
她刚才对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够砍头的。
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人——她的爷爷。
她爷爷是老糖友,六十岁那年,因为一个脚趾头上的小伤口没在意,最后截了小腿,两年后走了。
她当时是实习医生,守在病床边,看着爷爷的腿一天天变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能再看一次。"
她在心里说。
"赵姑娘。"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夏诗琪直起身,回头。
是肃王萧承玦。
他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民女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萧承玦走近了两步,"本王方才在殿外,听见了赵姑娘对陛下说的话。"
"殿下见笑了。"
"不见笑,"萧承玦看着她,"本王是——佩服。"
他的目光很温和,可夏诗琪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针,轻轻地在她身上扎。
"赵姑娘说的'消渴',本王早年在一本异书上看过,说是西域有一种叫'糖病'的说法,和赵姑娘说的,倒有几分像。"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糖病。
Diabete**ellitus。
这是糖尿病的现代俗称。
"什么异书?"她问。
"一本胡人的游记,"萧承玦笑着说,"早忘了名字。"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夏诗琪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赵姑娘。"
"殿下。"
"你上次救太子,用的是什么药?"
夏诗琪的背僵了一下。
"家传的方子,民女不敢说。"
"是不敢说,还是说不出?"
夏诗琪抬起头,直视着他。
那张脸温和、体面、无可挑剔。
可那双眼睛——
她忽然想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宋铭递给她那杯咖啡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温和,克制,藏在镜片后面的,是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殿下,"她一字一句地说,"民女读书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民女只知道,人活一口气。"
"气顺了,人就活了。"
"气堵了,人就死了。"
萧承玦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姑娘说得真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让夏诗琪浑身发冷的话。
"对了。"
"赵姑娘那日在西山,摔的那一跤——"
"本王听说,当日天上,是有雷的。"
夏诗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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