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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皇帝的旧疾

《惊雷落处是春阳》 静水流深1520/著, 本章共2181字, 更新于: 2026-10-05 15:13

四月初,景和帝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咳了整整一上午。

咳嗽的声音很特别——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连着咳五六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带着痰的"呵——"收尾。

夏诗琪被召进宫的时候,是被"请"去的。

不是传旨,是"请"。

来的人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姓冯,说话客气得让人发毛。

"赵姑娘,陛下说,请您去看看他的脚。"

"脚?"

"是,"冯太监低着头,"陛下这两年,脚上生了个疮,一直不好。太医院说是'湿毒',可治了两年,越治越大。"

夏诗琪跟着他往御书房走,一路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脚上的疮,两年不愈,越治越大。

加上那种咳嗽——长期咳痰,活动后加重。

加上皇帝的年纪,五十岁上下,体态偏胖。

糖尿病足?

还是下肢静脉溃疡?

或者是——

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榻上,把靴子脱了,脚搁在软垫上。

夏诗琪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一只右脚。

脚背发暗,脚趾缝里全是溃烂,第三和第四趾之间有一个洞,深可见骨,边缘是黑色的坏死组织,周围皮肤发亮、发紫。

一股淡淡的甜味混着腐臭味飘过来。

糖尿病足。

Wagner分级,至少三级。

有骨髓炎的可能。

这个病放到现代,都是要截趾甚至截肢的。

放到这里——

她跪下去,抬头看皇帝。

"陛下,这个疮,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

"痛吗?"

皇帝沉默了一下。

"……不痛。"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痛。

周围神经病变。

这意味着血糖已经高得离谱,而且拖了很久。

"陛下,"她慢慢地说,"民女斗胆,问几句话。"

"说。"

"陛下是不是常常口渴,夜里要起来喝水?"

"……是。"

"是不是吃得比以前多,可人反而瘦了?"

"……是。"

"是不是——"夏诗琪顿了一下,"尿的时候,地上会招蚂蚁?"

御书房里安静了。

冯太监的腿开始抖。

皇帝看着夏诗琪,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说:

"你怎么知道?"

夏诗琪跪在地上,伏下身去。

"因为民女见过这种病。"

"朕这是——"

"陛下这不是'湿毒',"夏诗琪说,"这是'消渴'。"

消渴。

三个字一出,御书房里的太医们全都变了脸色。

"消渴"是古人对糖尿病的称呼,《黄帝内经》里就有记载。这个说法,他们接受得了。

"民女有三句话,"夏诗琪抬起头,"请陛下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治。"

"说。"

"第一,这个病治不好。民女只能让它慢一点,让陛下的脚,不要再烂下去。"

"第二,治这个病,不在药,在嘴。"

皇帝皱眉:"什么意思?"

"陛下每餐,米面要减半,甜食全停,酒——最好一滴不沾。"

御书房里一片抽气声。

太医们面面相觑。

让皇帝少吃?让皇帝戒酒?这是找死。

"第三,"夏诗琪说,"民女每天要来看陛下的脚,用酒洗,用干净的布包。要包三层,最里面那层,必须是沸水煮过的。"

"若是不照做呢?"

"不照做,"夏诗琪看着皇帝的眼睛,"两年之内,陛下这条腿,保不住。"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自己那只烂了两年多的脚。

又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那个十七岁姑娘。

"你知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吗?"

"民女知道。"

"你怕吗?"

"怕。"

"怕还要说?"

夏诗琪抬起头。

"陛下,民女是个大夫。"

"大夫说话,只对病负责。"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疲惫、也很真实的笑。

"赵衍那个老东西,"他说,"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

从御书房出来,夏诗琪走了没几步,就靠在墙边干呕起来。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后怕。

她刚才对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够砍头的。

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人——她的爷爷。

她爷爷是老糖友,六十岁那年,因为一个脚趾头上的小伤口没在意,最后截了小腿,两年后走了。

她当时是实习医生,守在病床边,看着爷爷的腿一天天变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能再看一次。"

她在心里说。

"赵姑娘。"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夏诗琪直起身,回头。

是肃王萧承玦。

他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民女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萧承玦走近了两步,"本王方才在殿外,听见了赵姑娘对陛下说的话。"

"殿下见笑了。"

"不见笑,"萧承玦看着她,"本王是——佩服。"

他的目光很温和,可夏诗琪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针,轻轻地在她身上扎。

"赵姑娘说的'消渴',本王早年在一本异书上看过,说是西域有一种叫'糖病'的说法,和赵姑娘说的,倒有几分像。"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糖病。

Diabete**ellitus。

这是糖尿病的现代俗称。

"什么异书?"她问。

"一本胡人的游记,"萧承玦笑着说,"早忘了名字。"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夏诗琪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赵姑娘。"

"殿下。"

"你上次救太子,用的是什么药?"

夏诗琪的背僵了一下。

"家传的方子,民女不敢说。"

"是不敢说,还是说不出?"

夏诗琪抬起头,直视着他。

那张脸温和、体面、无可挑剔。

可那双眼睛——

她忽然想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宋铭递给她那杯咖啡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温和,克制,藏在镜片后面的,是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殿下,"她一字一句地说,"民女读书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民女只知道,人活一口气。"

"气顺了,人就活了。"

"气堵了,人就死了。"

萧承玦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姑娘说得真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让夏诗琪浑身发冷的话。

"对了。"

"赵姑娘那日在西山,摔的那一跤——"

"本王听说,当日天上,是有雷的。"

夏诗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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