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周氏果然来了。
这次她没带炖盅,带了一包药材,说是给苏灵鸢"调理身子"的。
"鸢儿,姨娘听说你在查账?"周氏坐在椅子上,亲手斟了一杯茶递过来,"你父亲也是的,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一个小姑娘,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苏灵鸢接过茶,没喝,放在手边。
"父亲说让我学着管。姨娘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跟父亲说。"
周氏笑了一声:"我哪敢。你父亲决定的事,我一个侧室哪有说话的份。"
她顿了顿,把药包推过来:"这是姨娘托人从太医院弄来的方子,专门调理女儿家气血的。你及笄在即,身子骨要养好。"
苏灵鸢看了一眼药包。里面是当归、黄芪、红枣,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她前世吃了三个月周氏给的"补药",月信乱了整整半年。
"多谢姨娘。"她收下药包,"我让茯苓煎了试试。"
周氏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临走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鸢儿,你佛堂那香快烧完了吧?姨娘再给你送一盒新的来?"
"不用了。"苏灵鸢微笑,"那香挺好闻的,我想多闻一阵。"
周氏的笑容顿了一瞬。
她走后,茯苓立刻把药包拆开,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姑娘你看,当归和黄芪没问题,但这红枣......"
她拿起一颗红枣,掰开,里面有一粒黑色的小籽。
"藏红花籽。"茯苓压低声音,"磨碎了混在枣肉里,煎出来的汤和当归黄芪一个颜色,根本看不出来。"
苏灵鸢接过那颗枣,捏碎了看。
"剂量比汤里的大。"她把枣扔回桌上,"周氏急了。"
"姑娘,她怎么敢......"
"她怕我查账查出东西来。"苏灵鸢把药包重新包好,"所以想让我'病'一场,查账的事自然就搁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天边泛着灰蓝色的光。海棠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茯苓。"
"奴婢在。"
"去厨房要一碗红糖姜汤,把这里面所有的红枣都放进去。"
茯苓愣了一下:"给谁喝?"
"给周氏。"苏灵鸢转过身,嘴角弯了弯,"她这么关心我的身子,我得好好'谢谢'她。"
红糖姜汤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周氏那边就传话来说"身子不适"。
苏灵鸢在芳菲院里听到消息,连眼皮都没抬。
"红枣里的藏红花籽,六颗,煎一碗红糖姜汤,够她闹三天肚子。"她翻着手里的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告诉来传话的人,说我身子也不爽利,改日再去探望姨娘。"
茯苓忍着笑应了。
傍晚时分,萧珩之醒了。
苏灵鸢正在耳房里换药,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到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很黑,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醒了。"苏灵鸢剪断纱布,把药瓶收好,"别动,伤口刚换过药。"
萧珩之没说话。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自己缠着纱布的肋下,又移回来。
"姑娘为何救我?"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顺手。"
"顺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姑娘的'顺手',值一条命。"
苏灵鸢把药瓶塞进袖中,站起来。道:"那就记着。欠我的,活着还。"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你肋下那刀是谁砍的?"
萧珩之沉默了片刻。
"东宫的人。"
苏灵鸢没回头。
"我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雪后的风凉而干净,吹在脸上像一记耳光。
东宫。
萧烬渊。
苏灵鸢攥了攥袖子里的账册。庚寅年八月十七,第一笔"东府礼金"。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萧珩之的母族就被定了"谋逆"罪,满门抄斩。
时间对得上。
周氏的银子流向东宫,东宫的人追杀萧珩之。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根线。
苏灵鸢要做的,就是把这根线抽出来,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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