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鸢把萧珩之安置在芳菲院西侧的耳房里。
耳房原是母亲生前贴身嬷嬷住的,嬷嬷去世后封了,钥匙也在那把黄铜钥匙上。茯苓铺了被褥、生了炭盆,又灌了一个暖壶塞进被窝。
萧珩之被放在床上时,嘴唇已经紫了。
茯苓绞了热帕子来擦他的手和脸。帕子刚碰到他左颧骨那道旧疤,他的眼皮就颤了一下,头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躲。
"别碰他脸。"苏灵鸢接过帕子,自己擦。
他的皮肤凉得像一块浸了雪水的石头。苏灵鸢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苦药味散出来。她托起他的下巴,把药汁一点点喂进去。
药是母亲留下的。前世她没在意过母亲那个从不离身的药囊里装了什么,重生后她翻遍了妆屉才找到这只瓶,瓶底刻着一个"沈"字——外祖家的徽记。
药喂下去半盏,他的呼吸渐渐匀了。
茯苓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姑娘,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在咱们后巷?"
苏灵鸢把瓷瓶收好:"废皇子萧珩之。"
茯苓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姑娘!那你——"
"我心里有数。"苏灵鸢拉过被子盖到他肩头,"去把门关上,别让任何人过来。"
茯苓慌慌张张关了门,又回来蹲在床边看那人。
"他怎么成这样了?"
苏灵鸢没答。她看着萧珩之的脸,想起前世刑场外的雪地。他爬了十几丈,手指在青石板上抓出五道血痕,嘴里含着血,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风太大,她没听清。
"他身上有伤。"苏灵鸢伸手去解他的外氅。
茯苓要帮忙,被她拦住:"你出去守着。"
等茯苓带上门,苏灵鸢才把外氅褪下来。
里面的衣服让她手指顿住了。
中衣前襟有一大片暗色,已经干涸。不是泥,是血。左侧肋下,纱布缠了三四圈,渗出来的血把最外面一层染成了黑褐色。
她小心地揭开纱布。
一道刀伤,约三寸长,皮肉翻卷,边缘发白——已经开始发炎了。伤口周围有几处旧伤疤,纵横交错,有新有旧,像是被不同兵器留下的。
苏灵鸢数了数。七道。
这个人身上至少有七道旧伤。
她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纱布,把外氅盖回去。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耳房里很安静,只有萧珩之的呼吸声,浅而慢,像随时会断。
苏灵鸢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前世你替我挡了一刀,"她看着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这辈子我先救你一回。两清。"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清晨,萧珩之还没醒。
茯苓来报说前院有事——周氏今早亲自去了佛堂,把供桌上的香换了。
苏灵鸢正在梳头,手里的木梳停了一下。
"换了什么香?"
"奴婢没看清,就看见姨娘身边的翠儿捧了个新香盒进去。"
苏灵鸢放下梳子,站起来。
佛堂。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氏已经走了。供桌上那尊白瓷观音面前点着一支新香,青烟袅袅,闻起来比往常甜一些。
苏灵鸢凑近闻了闻。
不是普通的檀香。里面混了别的东西——味道很淡,不仔细闻分辨不出来。
她转头问跟来的茯苓:"昨天这香是什么味?"
"是檀香,姑娘。就是寻常礼佛用的那种。"
苏灵鸢拿起香盒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半盒香灰色的细条,表面看不出异样。她拈起一根,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子。
甜。
藏得很深,但确实是甜的。
她把香放回盒里,盖上盖子。
"茯苓,去厨房要一碟蜂蜜来。"
蜂蜜拿来后,苏灵鸢把香灰取了一点混进蜂蜜里,搅匀,喂给廊下一只野猫。
猫舔了两口,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开始打转,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苏灵鸢蹲在猫旁边看了一会儿。
"迷魂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剂量,长期闻会头疼、失眠、记性变差。再重一点,能让人神志昏沉,在及笄礼上做出失态的事来。"
前世的她,及笄礼上确实失态了。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紧张。现在想来,那天的香也是这个味道。
"姨娘好手段。"苏灵鸢看着佛堂里那支青烟,嘴角弯了一下,"连佛祖面前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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