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下了一场早雪。
京城入冬早,十月底就飘了雪花。不大,细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屋瓦上。
苏灵鸢披着狐裘坐在廊下,看雪落在海棠枝上。茯苓在屋里煮茶,水沸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混着雪打窗棂的轻响。
"姑娘,茶好了。"
茯苓端了茶出来,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后巷那边……好像有人。"
"嗯?"
"奴婢刚才去倒水,听见后巷有动静。像是……有人喘气,很重的那种。"
苏灵鸢放下茶盏。
后巷是侯府和隔壁将军府之间的窄道,平时堆些杂物,很少有人去。
她站起来,披着狐裘往后巷走。
雪下得密了一些,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后巷里光线暗,墙根堆着几口破缸和柴火垛。她走到最里面,看见柴火垛后面蜷着一个人。
苏灵鸢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大氅,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蜷缩着,背靠墙壁,膝盖收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雪落在他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指——指节发青,指甲缝里有血。
苏灵鸢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前世她见过这个人最后一次的样子。
刑场外的雪地上,他浑身是血,从马背上摔下来,爬了十几丈远,手指在青石板上抓出五道血痕。
他嘴里含着血,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风太大,她没听清。
可她记得他的手。
就是这双手,前世挡在她和刽子手的刀之间。
苏灵鸢蹲下身。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冰凉。
像碰到了一块在雪地里放了一夜的铁。
"喂。"她轻声说。
那人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力道稍大。
他的头从臂弯里滑出来,靠在墙上。
一张脸露出来。
苏灵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前世见过他很多次——在宫宴的角落里,在太庙的台阶下,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地方。他总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抹影子,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可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的脸。
很年轻。比她记忆中更年轻。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因为寒冷泛着青白色。睫毛很长,上面挂着雪化成的水珠。左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苏灵鸢把手放在他颈侧。
脉搏还在。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她站起来,对身后跟来的茯苓说:"去拿我那件冬被,再让厨房煮一碗姜汤。快。"
茯苓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姑娘,没多问,提着裙子跑了。
苏灵鸢重新蹲下来。
雪落在他脸上,她伸手拂掉。
"萧珩之。"她叫他的名字。
那人眼睫颤了一下,没睁开。
"你命倒是硬。"她低声说,"前世都死了一次,这辈子还敢在雪地里躺着。"
她解下自己的狐裘,盖在他身上。
狐裘是银白色的,衬着他玄色的衣料,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月光。
远处传来茯苓的脚步声。
苏灵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先把他抬进去。"她对茯苓说,"别让人看见。"
"姑娘,他是——"
"一个故人。"
苏灵鸢转身往回走,雪落在她肩头,没有化。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前世刑场上,他最后那句话。
她一直没想起来。
可就在刚才,她看见他脸的那一瞬间——
风太大,她没听清。
但如果风小一点呢?
如果她再靠近一点呢?
苏灵鸢站在廊下,看着茯苓和另一个小厮把那个人抬进屋。
她攥了攥袖子里的账册。
"这一世,"她对着雪说,"你不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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