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啊……富贵呐!”老村长一把抓住老刘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掐得老刘生疼,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吓死老汉了……刚才那会儿,我魂儿都要被吸走了!”
“村长,别掐了,别掐了,痛痛痛!”老刘反手扶住他颤抖的身体,脸一抽一抽的。“过去了,村长,过去了……”老刘安慰道。林大匠最后那看似轻松的笑容和两千两银票沉甸甸地揣在怀里,非但没有带来踏实感,反而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那瞬间的杀意和威压,绝非一句“吓唬”就能轻易抹去。他信了吗?还是……另有所图?
回到“悦来”客栈那间弥漫着劣质熏香气味的大通铺,村民们早已翘首以盼。当李婶看到他俩惨白的脸色,惊呼一声扑上来:“咋了?匠造营的大人为难你们了?”
村长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条凳上,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猛灌了几口凉水,水渍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没……没事,林大人就是……就是考较了一下富贵的手艺。”他强撑着挤出笑容,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盖着匠造营火漆印的银票,小心翼翼地摊在油腻的桌面上。
昏黄的油灯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大柱张大了嘴,手里的木碗“哐当”掉在地上。小英英的娘李婶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王婶更是倒抽一口凉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想去碰,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这……这是……”赵三郎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千两……”王叔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他是个杀过混沌崽子的老兵,但这辈子经手的最大一笔钱,是退伍时发的三十两安家银。“这得买多少头牛?”他问。没人答得上来。
“林大匠赏的,”老刘定了定神,声音平稳,“买咱那餐车图纸和定做一辆新车的钱。”老刘又掏出今天摊位收入的沉甸甸钱袋,哗啦一声倒在银票旁边,碎银和铜钱堆成了小山。“加上今天的,四十八两。”
死寂被打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大柱猛地蹦起来,头差点撞到低矮的房梁。李婶一把抱住小英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龙帝月后在上!咱泗安村……咱泗安村也有今天!”连一向沉稳的王叔也激动地搓着手,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老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富贵哥是财神爷下凡!”小英英挣脱她娘,扑过来抱住老刘的腿,小脸兴奋得通红。
客栈房间里弥漫着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和财富带来的眩晕感。村民们围在桌边,一遍遍数着钱,规划着回村后要买新犁、修祠堂、给孩子们做新衣……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刘看着他们,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千两,加四十八两。然后他又想起了林大匠那张脸——前一秒要杀人,后一秒拍银子。变脸的速度真比厂里任何一个领导都快。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和村长对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同样的惊悸——这泼天的富贵烫手,沾着匠造营深不可测的试探和林大匠笑容下尚未散尽的寒意。
夜深了,兴奋过度的村民们终于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老刘毫无睡意,披衣走到客栈简陋的后院,想吹吹冷风清醒一下。院墙外,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
“……就住这破客栈里,错不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带着一股子市侩的油滑。
老刘心头一凛,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土墙。
另一个更熟悉、也更阴冷的声音响起——朱掌柜。老刘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断断续续的词句被风送过来:“……玉勇军和那些扛铳的小娘皮看得死紧……白天是甭想了。等初八集市一散,这帮泥腿子出城回他们那山旮旯……”风声吞掉了几个字,然后又是朱掌柜的声音,“……老鸦岭!那地方,埋十个人,一百年都找不着骨头!”
“掌柜的高见!”小厮的声音更碎,老刘只捕捉到几个词,“……岩镔原……叛匪……还吃人咧……借他们的刀!保管干干净净!”
朱掌柜满意地“唔”了一声,这句倒是听得清楚,透着刻骨的阴冷:“办利索了。那个叫‘富贵’的小崽子,他那颗能下金蛋的脑子,还有那辆聚宝盆一样的车……都得给我囫囵个儿弄回‘朱记作坊’!要活的!至于其余人?呵……还是老规矩……”
脚步声和低低的狞笑声渐渐远去。
老刘靠着墙,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才敢换一口气。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比匠造营那次更甚——那次是被吓,这次是被盯上。贪婪的豺狼已经亮出了獠牙,甚至不惜勾结叛匪,要在归途的荒山野岭下死手。要活的。要他那颗“能下金蛋的脑子”。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们住哪家客栈,知道他们走哪条路。什么都知道。而他对朱掌柜背后还有多少人,一无所知。
怀里的两千两银票,此刻重如千钧。
月光惨白,照在客栈后院斑驳的土墙上,像泼了一层冰水。
…………
大通铺里,大柱趴在条凳上打起了呼噜,赵三郎抱着胳膊歪在墙角,嘴角还挂着笑。李婶搂着小英英挤在通铺最里头,母女俩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倦意。
老刘毫无睡意。
他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将那一沓盖着匠造营火漆印的银票又数了一遍。两千两。手指捻过每一张,都能感受到纸张底下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他的心跳得厉害,一个念头,一个像毒蛇一样从他心底钻出来的念头。
跑吧。
带着这两千两,跑吧。
这钱够他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地方舒舒服服过上十年。只要天一亮,找个借口离开队伍,往南走,或者往西走,改名换姓,谁也找不到他。泗安村?关他什么事。他本来就是外人,被捡回来的,欠他们的那点人情,这三个月也还得差不多了。
他把整沓银票攥紧,塞进怀里,又掏出来,反复几次。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经过通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
老村长蜷在角落,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梦里还在咂嘴,不知道梦里在吃什么好的。李婶的手臂护着小英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那丫头睡梦中往母亲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富贵哥……给你吃……”
老刘整个人僵住了。
这话他听过。夜里梦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他低头看着那张睡得通红的小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操。”他无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他慢慢坐回条凳上,把怀里的银票又掏了出来。
他抽出一张最小的面额,五十两,放在桌上。
不够。
又抽出一张五十两。一百两。
还是不够。他看着那些熟睡的面孔,王叔旧伤发作时皱着的眉头,赵三郎的傻笑,大柱四仰八叉的睡相……这群泥腿子要是发现他跑了,连个铜板都没留下,得是什么表情?
他咬了咬牙,又从那一沓里抽出两张一百两的。累计三百两。
放在桌上,看着还是单薄。
“妈的。”他又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整沓银票摊开,凑出十张一百两的——整整一千两。银票在桌上摞成一小叠,昏黄的油灯下,那上面的龙纹火漆印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剩下的一千两,他重新攥回手里。
一半。一半给村里,一半自己带着。谁也不欠谁。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银票,犹豫了一下,想再抽一张,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够了,”他对自己说,“刘富贵,你他妈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你连老婆都不肯分财产,今天给这群泥腿子留一千两,你疯了你知道吗?”
他把手里的一千两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贴身内裤侧面那个他用针线临时缝出来的暗袋里。针脚歪歪扭扭,但够结实。然后他把桌上那一千两百两——不对,他愣了一下:他先留了一百?不,先是两张五十?算了算不清楚了。他只记得最后是留了一千两。
桌上那一千两银票被他随手塞进枕头下面。
“明天……明天再看看,”他喃喃地说,“也许不跑了呢?也许……”
话没说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连鞋都没脱,歪在铺位上,意识就开始模糊。还攥着裤裆袋里那几张属于自己的银票,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千两……够买多少头牛来着?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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