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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印信

《烬里栖凰》 豆沙方糕/著, 本章共1965字, 更新于: 2026-09-23 11:18

外头雪还在飘,赵崇山那顶青呢小轿颠颠簸簸地出了门。

何主事是被人架出去的。

沈时微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串狼藉的靴印,肩头忽然一沉。裴照拎着件玄狐大氅,径直披在她肩上。

“下去吧。”

谢衍坐在上首,吩咐众人。

满堂亲卫、奴仆、连带那几个还杵着的王府幕僚,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谢衍面前的乌木案上,静静躺着一方印。

羊脂白玉,螭虎纽,玄色丝绦垂在案角。

那是王妃金印,按规制本该大婚当日由宗正府亲赐,如今宗正府自己泥菩萨过江,这印便成了他私库里的东西。

他把印拿起放在沈时微掌心。

“拿着。”

谢衍抬眼,“从今日起,府里中馈、暗账、各处暗桩,归你调度。出了岔子,本王不替你收尸。”

沈时微伸出手,五指合拢,将那方印攥进掌心。

就在她收手的刹那,谢衍的拇指忽然压上来,擦过她手背凸起的骨节。

“接得住?”

沈时微抬眼,睫根上还凝着方才做戏时的湿意,此刻眼神坚定。

“接不住,就不来京城了。”

她手腕一翻,从他掌下抽出来,玉印纳入袖中,“王爷放心,这印,我只拿来盖该盖的地方。”

谢衍眉梢动了一下。他重新坐回去。

两丈之外,裴照背对着门,手按在刀柄上,像尊铁塔。

千里之外的乡野,晨雾浓得化不开。

谢承稷站在焦黑的废墟里,杏黄蟒袍的下摆被灶灰染污了,他也浑不在意。

这就是那间茅屋。

他亲手泼的油,点的火,本该把那个叫陈微的女人连同那个温软无用的自己,一并烧成灰。

可灰烬里没人骨。

没有焦尸也没有融化的银簪,只有烧变形的铁锅和塌了半边的土炕。

暗卫踩着露水过来,膝头溅满泥浆:“殿下,宗正府的局破了。赵崇山带走了铁券和……那匣子。另外,猎户老刘头今早赌输了钱,拿块玉佩抵账,掌柜的认出了东西,报了官。”

谢承稷没回头。

他手里还捏着一盏茶。

“什么玉?”

“盘龙佩。殿下的。”

咔。

薄胎官窑在他掌心里碎裂,茶水混着血珠子从指缝溢出来,滴在焦黑地木头上。

陈微没死。

不仅没死,她还成了沈时微,成了摄政王妃,成了他的——皇婶。

谢承稷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有些诡异。

暗卫的后颈汗毛倒竖,头埋得更低。

失忆那三个月的画面不受控地涌上来。

他替她拢过被风吹乱的发,在灶台前笨拙地煮过一碗红糖姜水,夜里握着她的手说“微娘,东宫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

那些温情脉脉的碎片,此刻全成了淬毒的针,扎得他眼底血红。

那不是爱,那是一个储君最恶心的污点。

而沈时微活着,就是污点存在的铁证。

她记得那个温柔的谢承稷,记得他的许诺,他像条狗一样蜷在她身边取暖。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那个软弱的影子就永远死不透。

“殿下,是否调死士……”

“不。”

谢承稷打断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擦着擦着,忽然将帕子掷进余烬里。

“大婚前夜,孤亲自去摄政王府,给皇婶道喜。”

他顿了顿,眼底露出阴鸷,“她得死在孤手里,当着谢衍的面。只有这样,那个乡野的谢承稷,才算真的咽了气。”

回到王府时,天快黑了。

谢衍将那叠泛黄的密函图纸摊在案上,指腹沿着墨迹描过弩机的机括处,忽然停住。

“沈时微。”

他头也不抬,“你给本王的图,只有半张。”

沈时微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云筝刚换的热茶。

“王爷好眼力。”

她吹了吹茶汤,“另一半,在江南沈家旧址。地窖第三块青砖下,封着火漆。王爷何时替我夺回那座宅子,我何时把钥匙双手奉上。”

谢衍抬眼看她,那目光带着点棋逢对手的快意。

“夺沈家旧址,等于正面撕破江南世家的皮。那群人吃着沈家的尸骨养了五年,你半张图纸,不够付定金。”

“那再加上何主事的嘴呢?”

沈时微放下茶盏,“赵崇山手里那匣子只是引子,宗正府录牒存根、户部走盐的批条、还有五年前沈家押赴刑场那夜的城门守备调令。这些碎片,我能让何主事一样样吐出来,拼成一条勒死东宫的索。王爷,我要的不是宅子,是回家的路。您把路上的障碍清干净,我把门给您敞开。”

谢衍盯着她看了片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深处灰烬塌陷的轻响。

“成交。”

他唇角牵起一个弧度,“睡吧。大婚之前,有的是硬仗。”

沈时微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住了。

“王爷。”

“嗯?”

“今日那三下叩掌,”

她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算数吗?”

谢衍重新低下头,指尖划过那半张图纸的边缘,声音从案后飘过来,混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哼笑:“本王从不跟人算假账。”

更深露重,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羊角灯。

沈时微遣退云筝,只说自己要歇了。

待门扇合上,她才从床底拖出一只小藤箱。

里头躺着个粗布荷囊,口子用麻绳缠了三道。

她解开,倒出一捧干枯的药渣,褐黄发脆,早没了水分,却浮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她用指尖拨弄,拣出两味,摊在掌心。

一味是长眠散,她认得的。

另一味……

她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味药,单用不过是安神助眠的寻常方子。

可若是按她那三个月里日日给谢承稷熬的剂量,与安神汤里的主药混在一处,药性相冲,日复一日地冲刷脑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失忆。

沈时微缓缓攥紧掌心,药渣的碎屑从指缝漏下去。

若谢承稷的失忆是一场局,那她沈时微在那局里,又算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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