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当铺后院的石榴树下，支着一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浓烈的酸笋味裹着红油辣汤的气息，在深秋夜风里飘出半里地。
牛大力捧着一个脸盆大小的不锈钢盆，拿长筷子在锅里疯狂翻找，捞出一大坨雪白的米粉，顺手把最后一勺炸腐竹全刮进了自己碗里。
“老魏，这阳间网购的柳州空运原味螺蛳粉，够劲，比黄泉路边的酸菜汆白肉过瘾多了！”
马晓慧坐在塑料小板凳上，踩着细高跟，嫌弃地用筷子挑开牛大力飞溅出来的红油。
“牛大力你吃慢点，汤全甩到我新买的皮夹克上了，明天局里开大会，我穿什么？”
魏京靠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脚上挂着那双褪色的人字拖，手里捧着一听灵力可乐，吸溜了一口酸汤，发出满足的长叹。
“这顿算陆川的入职感谢宴，酸笋管够，谁要是敢剩下一根粉，今晚去城南公墓除草。”
陆川端着海碗，蹲在石阶上，正呼噜呼噜嗦着粉。
吃完一大口浸透了红油的米粉，他整只魂体泛起一层暖洋洋的粉红光晕。
灵力上限不仅稳稳停在170点，体内的魂力波动更是平稳。
“魏哥，我这二级专员的执照也拿了，阵盘也打进地脉了，接下来几天是不是能在学校光明正大巡逻了？”
魏京掀开眼皮，斜了他一眼。
“光明正大个屁，你一个灵体，要是让学校里哪个阳气弱的学生看见了，老阎得扣你五十点功德去买记忆消除喷雾。”
马晓慧放下筷子，擦了擦红唇，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平版终端，随手抛给陆川。
“小陆，别光顾着傻乐，看看这个，江城一中今晚的校园论坛，已经彻底炸锅了。”
陆川接住终端，低头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江城一中贴吧”的移动端界面，置顶的是一条飘红加精的爆款帖子。
发帖时间正是今天晚上九点半。
【惊天大爆料！老校区废弃图书馆深夜惊现无头鬼影与红字血书！高三理科班学长当场被吓厥，已送往医务室吸氧！】
底下的回帖数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冲破了八百条。
楼里全是江城一中走读生和住宿生的疯狂跟帖。
【高三七班打工人：真的假的？晚自习放学我路过老图书馆后墙，确实听见里面有小孩笑声，阴森森的！】
【理综不破二百不改名：楼上的别造谣，那栋楼都封了五年了，门上挂着三把生锈的大铁锁，窗户全用木条钉死了，怎么可能有人进去？】
【一中柯南附体：我兄弟就是送去医务室的当事人，他今晚和女朋友去老图后面的小树林散步，亲眼看见二楼窗户上飘着两本会飞的字典，墙皮上还用红墨水写着‘明晚抓你当替死鬼’！】
【吃瓜群众小明：细思极恐，咱们学校当年艺术节就有学姐出事，该不会是冤魂索命吧？求老天爷保佑我期中考试及格！】
陆川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魏京。
“魏哥，我刚钉下去的九宫地脉大阵，连一丝煞气预警都没发出来。”
魏京咬碎了嘴里的可乐冰块，嗤笑了一声。
“玄光盘防的是外来的妖魔邪祟，防的是黑莲会的阴毒阵法，可防不住本来就住在里面的老住户。”
牛大力把空盆往地上一撂，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巴。
“老魏说得对，这种没带血腥味的小动静，纯粹就是校园原生的孤魂野鬼在折腾，八成是几个贪玩的倒霉小鬼在搞恶作剧。”
马晓慧双手抱胸，靠在石榴树干上。
“虽然没有伤人性命，但那个被吓晕的高三学生，三魂七魄被吓飞了一魄，现在还在医务室发高烧说胡话。”
“小陆，你现在是一中的片区负责人，这事归你管。”
“要是事情闹大了，引来人间的民俗调查科或者那些半吊子道士去做法，把结界给冲撞了，老阎那边可没你好果子吃。”
陆川一口把碗里的螺蛳粉汤喝了个精光，将海碗叠在牛大力的铁盆上面。
“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去收拾他们。”
魏京从躺椅上坐起来，从袖筒里摸出一根短短的铜烟枪，在鞋底敲了敲。
“带上锁魂链，对付那帮皮猴子，讲道理没用，抓住了先抽两鞭子，保证比什么政治思想教育都好使。”
“用不着锁魂链，对付熊孩子，我有的是法子。”
陆川系紧风衣腰带，双脚轻点地面，施展鬼影迷踪步，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风，翻过后院砖墙，冲入了茫茫夜色。
夜色深沉，秋风扫过江城一中的梧桐大道，卷起满地焦黄的落叶。
老校区的废弃图书馆坐落在校园西北角，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红砖苏式建筑。
四周拉着发黄的铁丝网，门口立着“危楼勿近”的警示牌，大门被粗重的铁链挂着两把拳头大的挂锁。
整栋小楼在月光下显得斑驳破败，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
陆川的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三楼通风管道的铁百叶窗，落在了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
这里常年无人涉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旧纸霉变的气味，还有厚厚的尘土味。
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歪斜倒在地上，蛛网从天花板挂到窗台。
陆川收敛全身灵息，双眼泛起淡白色的光晕。
在灵力视野中，前方的过道尽头，隐约升腾着三道微弱的淡灰色阴气。
伴随阴气的，是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
“哈哈，三哥，你刚才那一招真绝了，那本辞海飞出去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呆子吓得裤子都差点提不上来！”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老子在这楼里混了三年，吓跑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三哥，咱们明天晚上再写点什么？今天那句‘明晚抓你当替死鬼’好像不够带劲，要不写‘把心肝掏出来当下酒菜’？”
“主意不错，明天去高一美术教室再偷两瓶红颜料，那玩意儿比红墨水稠，滴在地上跟真血一样！”
陆川顺着声音的方向，踩着无声的步伐绕过两排倾塌的书架。
在靠窗的一张宽大红木阅览桌周围，正飘着三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
领头的是个穿着破旧中学校服的少年鬼，手里摆弄着一根白色的粉笔，脸色惨白，舌头伸得老长，正对着一面烂了一半的镜子练习翻白眼。
旁边两个稍微矮小一些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身上套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正抱着两本厚重的精装字典，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扔着玩。
桌面上，散落着十几张揉成团的白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吓人的骷髅头，还有一个装满红墨水的玻璃瓶。
果然是一帮游手好闲、滞留阳间的顽劣野鬼。
陆川站在离他们三米远的阴影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业务挺熟练啊，天天晚上加班吓人，领着几点功德津贴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阅览室里回荡。
三个小鬼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辞海啪嗒一声掉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烟尘。
领头的少年鬼迅速转过身，两只手在空中划拉，硬生生把脸皮扯成一张七孔流血的狰狞模样，恶狠狠地朝陆川扑了过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管三爷的闲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泡水喝！”
另外两个小鬼也怪叫着抓起地上的碎砖块，张牙舞爪地跟在后面起哄。
陆川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直到那个少年鬼扑到面前半尺处，陆川才缓缓从风衣内衬里掏出一枚泛着暗金色流光的八角铜盘。
【地脉玄光盘】微光流转，属于江城一中二级巡防专员的庞大文脉威压如排山倒海般扩散开来。
嗡的一声轻响。
整栋老图书馆的地脉之气瞬间被引动，四面八方的红砖墙壁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个带头的少年鬼像是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上，发出哎呦一声痛呼，直接倒飞出去五六米，重重砸在一摞旧报纸堆里。
另外两个小鬼见势不妙，手里的砖头掉在脚背上，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墙缝里钻。
陆川脚下踏出鬼影迷踪步，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两道残影，瞬息间封死了通往通风管的所有退路。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弹。
两缕由纯净白光凝聚而成的灵力丝线迅速而出，精准地缠住了两名小鬼的脚踝，倒吊着悬在了半空中。
“放开我！你是什么东西！敢惹我们城北三霸！”
两名小鬼在半空像风铃一样打转，嘴里还在拼命叫嚣。
那名从报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鬼看清了陆川身上的制式风衣，还有他手里那枚散发纯阳文运的八角铜盘，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比白纸还要白。
“地……地府正规差官？”
少年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板上，两只手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官爷饶命！青天大老爷饶命！我们兄弟三个就是没考上高中急死的，平时就爱吓唬吓唬早恋的小情侣，绝对没害过一条人命啊！”
陆川收起玄光盘，缓缓走到长桌旁，拉过一把还算结实的靠背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没害过人命？”
陆川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今晚在小树林散步的那个高三学长，被你们吓得丢了一魄，现在在医务室高烧三十九度半，嘴里喊着救命。”
“按照阴阳事务管理法第三十七条，故意惊扰凡人阳气致病者，当场抽打魂体二十鞭，押送枉死城搬砖五年。”
“你们觉得，自己够不够格去枉死城吃牢饭？”
倒吊在半空的两个小鬼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声，眼泪化作点点灰气散在空气里。
“大爷！叔叔！真不是故意的！我们以为那是个胆大包天的大块头，哪知道他那么不禁吓啊！”
“别叫叔叔，叫长官，老子才十八。”
陆川屈指一勾，灵力丝线断开，两个小鬼扑通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缩到少年鬼身后，规规矩矩跪成了一排。
带头的少年鬼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陆川。
“长官，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被抓去搬砖吗？”
陆川打量着眼前这三个衣衫褴褛的小鬼，心底那点火气消散了大半。
这三个小家伙魂体纯净，身上没有半点血煞冤孽，纯粹就是在校园里游荡无聊，借着吓人找存在感。
“想不去枉死城搬砖也行。”
陆川收敛了脸上的冷意，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两条路，给你们选。”
“第一条，我现在叫拘魂部的牛大力专员过来，他身高两米开外，一巴掌能把你们拍成贴画，直接打包送走。”
三个小鬼疯狂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选第二条！长官！我们坚决选第二条！”
陆川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第二条，戴罪立功，编入江城一中临时巡查辅警序列。”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们三个给我当眼线。”
“江城一中校内所有的风吹草动，哪个角落有可疑的生人进来，哪里的花草无缘无故枯死，或者有任何带死鱼腥味的黑气冒头，十分钟之内，必须向我汇报。”
“办得好，表现优秀者，我给你们申请地府正式投胎绿色通道，下辈子保底投个家境不错的好人家。”
三个小鬼面面相觑，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爆发出希冀的亮光。
少年鬼一头磕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长官！以后您就是我们亲大哥！上刀山下油锅，老图书馆三霸全听您的！”
“别叫三霸了，听着像黑恶势力。”
陆川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
“以后你们的代号就叫一中学工部巡防小组，带头的叫大毛，旁边两个叫二毛、小毛。”
“现在，立刻去医务室，把那个被你们吓掉魂的高三学长那一魄找回来，原路送回他眉心，少了一根毫毛，我扒了你们的皮。”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三个小鬼一骨碌爬起来，手拉着手，像三道欢快的轻烟，顺着窗户缝隙滑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
阅览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月光穿过斑驳的木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银白色光斑。
陆川走到窗前，看着下方沉睡的校园。
有了这三个熟悉地形的野生探子，整座江城一中才算真正织起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夜风拂面，微凉而惬意。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风，迎着渐渐泛白的东方天际，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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