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第一酒楼的大堂挂着七十二盏血玉琉璃灯。
黑底描金的账单像门帘一样从柜台一路拖在地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牛大力把最后一只油汪汪的鸭屁股塞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响嗝，吐出一团淡青色的纯阳灵烟。
“九转还魂鸭，地府一绝，这鸭子生前天天听和尚念往生咒，肉质就是弹牙！”
马晓慧用银质牙签剔着牙，把桌上空了的六个青瓷酒坛往旁边推了推，顺手将老阎那张特批公务卡递给掌柜。
“刷卡，局长办公室特批专项维稳津贴，发票抬头开‘重点区域除煞损耗’。”
掌柜捧着黑卡，嘴角抽动了两下，在刷卡机上按下一长串零。
“马科长，老阎刚才在微信上连发了十二个滴血的菜刀表情，问你们是不是把酒楼的承重墙也给炒着吃了。”
魏京靠在红木椅背上，嘴里咬着半截灵力薄荷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雾。
“老阎那是抠门惯了，手底下的兵刚拼死打烂了问心镜，吃他两万块功德的鸭子怎么了？没点两头烤全牛就算对得起他的血压了。”
陆川低头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灵力条。
那碗鸭汤下肚，灵力不仅直接顶满了170点的上限，连魂体边缘都泛起了一圈凝实的淡金色光晕。
【叮！食用高阶滋补灵膳：九转还魂鸭（极品）！】
【魂体稳固度提升至：100%！】
【当前灵力状态：充盈溢出（临时获得10点灵力护盾）！】
牛大力从怀里掏出九根巴掌长、黑沉沉的玄铁地钉，咚的一声拍在陆川面前的油腻桌面上。
“兄弟，转正归转正，办正事可不能含糊。这是俺老牛从拘魂部库房顺出来的‘镇煞桩’，配合你那个八卦玄光盘打进阵眼，连大妖路过都得崴脚。”
陆川把九根冰凉沉重的铁钉扫进背包，冲牛大力抱了抱拳。
“大力哥敞亮，回头去阳间出差，我给你带两箱正宗的螺蛳粉。”
牛大力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多加酸笋，上次晓慧给我带的那盒，汤都被我喝光了！”
马晓慧翻了个白眼，踩着细高跟站起身，扯了扯红色皮夹克的下摆。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阳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一中的晚自习马上下了，放学之后学校地脉阴气最盛，正是布阵的最佳窗口期。”
魏京站起身，把那把古朴的斩鬼剑往风衣内衬里一别，拉开酒楼的雕花木门。
“撤，回阳间干活，谁要是敢掉链子，明天扫厕所的名额就归谁。”
四道流光掠出鬼市牌坊，撕裂虚空，钻入了阴阳摆渡专线的传送旋涡。
穿透厚重的界限屏障，江城深秋的夜风迎面灌来，带着干燥的尾气和落叶气息。
晚上九点十五分。
江城一中的放学电铃刚刚打过，原本沉寂的校园爆发出一阵喧闹，推着自行车的走读生鱼贯涌向校门。
陆川与魏京并肩悬浮在博学楼正上方的半空中。
牛大力和马晓慧则各守在操场东西两侧的围墙阴影里，负责外围的灵压屏蔽，免得布阵的动静引发阳间警报。
陆川从怀里摸出那枚泛着暗金色微光的【地脉玄光盘】。
灵力注入铜盘，八角边缘升腾起一片半透明的微缩全息光影，整座一中的教学楼、实验楼、操场、甚至后山的小树林，都在光影里纤毫毕现。
九个红色的光点在微缩地图上缓慢闪烁。
“魏哥，这九个点就是地脉节点？”
“没错，乾天、坤地、震雷、巽风……九宫归位。”
魏京指了指下方的几个方位。
“一中建在老文庙的旧址上，底下压着江城最纯正的三道文华正气，黑莲会想在这儿抓人柱，必须先用煞气污了这股地气。”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玄光盘把地气锁死，顺便拉一张隐形电网，外人进得来，但只要身上带着半点血煞，进门就得挨雷劈。”
陆川咬破舌尖，一口纯净的灵体精气喷在玄光盘上。
铜盘嗡的一声飞上半空，旋转着扩大至车**小，分出九道微细的金色光丝，笔直垂向地面的九个角落。
“去！”
陆川低喝一声，身形踏着鬼影迷踪步，带起一串青灰色的残影，直扑第一个节点——校门口的百年老槐树。
他的指尖夹着一根黑沉沉的镇煞桩，借着下坠的势头，精准钉入老槐树根部的泥土。
金色光丝与铁桩融合，地面荡开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水纹。
紧接着是第二处，图书馆门前的孔子铜像底座。
第三处，实验楼顶层的避雷针下方。
第四处，大礼堂的青石阶梯……
陆川的动作快如奔雷，九十度变向在楼宇拐角处滑出刺目的火星，每一次落地都有一枚镇煞桩没入地底。
当他来到第七处节点——博学楼西侧的自行车棚时，脚步停顿了半秒。
脚底下的泥土里，隐约泛着一丝极淡的灰绿异味。
是昨天王大发没来得及泼完的引灵散残渣。
陆川眼中划过一丝冷光，没有迟疑，调动体内刚满溢的灵力，右脚狠狠跺在泥土上。
“散！”
纯白色的灵力波纹席卷而过，将那点残留的阴秽渣滓碾得粉碎，镇煞桩随后贯入地面两尺深。
八处阵眼悉数落定。
只剩下最后一处，也是最核心的枢纽阵眼——高三（七）班的讲台正下方。
陆川踩着香樟树枝，轻飘飘地穿过博学楼二楼的走廊玻璃。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已经走光了，日光灯关了一大半，只剩下靠窗前排的头顶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荧光灯管。
田小秋还坐在那里。
同桌梓涵已经被家长接走了，宽敞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风扇慢悠悠转动的吱呀声。
女孩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开衫，笔挺地坐着，右手握着那支黑色中性笔，正对着黑板上数学老师留下的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压轴题死磕。
草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画了四种不同的辅助线，但每一种都在推导到一半时被划掉了。
田小秋咬了咬嘴唇，额头上泛起一层晶莹的细汗。
陆川飘在讲台上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道题目。
已知三棱锥各边长，求异面直线夹角与外接球表面积。
典型的综合变态大题，当年他在高二期末考遇到过一次同类型题，最后是用极罕见的建系向量法硬算出来的。
陆川落回讲台地面，先将最后一根镇煞桩无声地按进讲台底下的水泥地板。
悬在半空的玄光盘发出一声沉闷的钟鸣，九道金色光线在江城一中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丝网，随后隐没于虚无。
【叮！江城一中二级防御法阵构建完成！】
【当前结界状态：全面激活，文运加持，压制一切C级以下潜入邪物！】
【宿主作为阵眼枢纽绑定者，享有全校灵压预警第一控制权！】
大阵落成。
陆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咬着笔杆的女孩身上。
田小秋揉了揉发干的眼睛，正准备放弃，把草稿纸塞进书包。
陆川悄悄飘到了她的身后。
没有实体化，没有服用凝形丹。
他只是伸出两根半透明的灵体指尖，轻轻虚扣在田小秋握着的中性笔笔尾上。
一丝极细、极柔和的微风，托住了女孩的手指。
田小秋的手腕猛地一顿。
她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支原本停滞的黑色笔尖，竟然顺着纸面自然地滑动起来。
没有诡异的拉扯感，只有一种如水流般的顺畅。
中性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划下第一道垂直辅助线。
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
A点坐标（0, 0, 0），B点坐标（2, 0, 0），顶点P坐标（1, 1, 2）……
一行行工整、锐利，带着微微向右倾斜的字迹，在纸面上飞速延展。
田小秋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这行书写习惯，每一个字母的收笔回锋，每一个坐标轴的箭头画法，她整整看了两年。
这是陆川的字。
全世界只有陆川在写“x”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在最后一笔带一个小小的圆点。
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但田小秋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抽噎。
她的手指紧紧随着那股柔和的力量走，指关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竭尽全力握住虚空中的另一只手。
法向量求解，余弦定理代入。
最后的得数被稳稳写在横线上：六分之根号三。
在得数的后面，那支笔停顿了一下，顺势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外加一个歪斜的大对勾。
微风悄然散去。
笔尖停在纸面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田小秋低着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那个笑脸的旁边，将墨水晕染开一小片蓝黑色的涟漪。
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汽。
然后，她伸出双手，把那张写满了算式和笑脸的草稿纸整整齐齐地叠成四折，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校服的内侧口袋。
“建系法做这道题，步骤太多，容易被老班扣卷面分。”
田小秋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过道，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过，算你过关了。”
她利索地拉上书包拉链，背起书包，关掉了头顶那盏唯一的白炽灯。
教室彻底陷入了黑暗。
女孩轻快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口一路向下，在安静的教学楼里回荡。
陆川靠在窗台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送着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走出校门，融入路灯明亮的人流。
窗外的高空中，魏京踩在一柄青铜长剑上，冲他吹了声口哨。
“小陆专员，题讲完了没？大力和晓慧在当铺后院煮了螺蛳粉，再不回去，酸笋全被大力吃了。”
“来了。”
陆川推开窗户，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风，迎着秋夜的满天繁星，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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