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顺着山势往上铺,一直通到云雾深处的龙虎山老山门。在石阶尽头,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正不紧不慢往上走,背影佝偻,右肩低垂,左脚拖地,缓慢向上走。
李长生手里攥着刚从空棺材里翻出来的黄纸,后背全是冷汗。大黄退到他脚后跟,浑身黄毛根根竖直,两条后腿打摆子,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闷响,死活不敢上前一步。
白锦书握紧直刀横在他身前:“那背影,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老头子化成灰我都认得他走路的王八步。”李长生骂了一句,“三十年前他就这么晃荡,死前也是这么晃荡。可我刚把他棺材板掀了,里面连根腿毛都没剩,只有这纸假遗书。前面走的到底是人是鬼?”
“墨迹是阴文,棺材是新挖的,前面那人不是真身,快追。”白锦书伸手一指石阶。
李长生扯起大黄的耳朵,大步冲上青石台阶。大黄被扯得嗷嗷直叫,四只爪子抠出几道浅痕,不得不跟着一人一女往前飞奔。那个佝偻老道走得极慢,拄着根满是疤结的青竹竿,每迈一步,竹竿就在石板上敲一下。
李长生全力狂奔百来步,双腿酸胀发硬,可无论怎么提速,前方那道灰布身影始终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老道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任何加快,就像踩在他前方的影子里。
李长生急了,扯开嗓子吼:“老头子!你跑个鸟!当年欠我的二两银子还没还呢!”
山风穿过树林,呼呼作响。前方的佝偻老道没有半点停顿,依旧一步一顿朝上走,青竹竿一下接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大黄忽然咬住李长生的裤脚,硬生生把他向前冲的势头拽停,狗头一个劲往后缩,两只前爪死命抠进石缝。
白锦书也停住步子,按住腰间的火符:“不对劲。这山道上有缩地法阵,我们跑三步,他只在原地跨一步,实际是我们在退、他在前移。再往前是执事院的地界。”
李长生低头一看,石板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一道道暗红朱砂线,纵横交错,排布成八卦伏魔的阵势,正顺着山体脉络游走。他方才急着掘棺,一路避开了巡山卡口,如今追着这背影,竟直接撞进了龙虎山后山的禁地防线。
“何方狂徒!胆敢掘开祖师坟冢!”一声暴喝从林子里炸响,七八道黑影从树冠上落下,稳稳砸在前后石阶上,堵死了所有去路。
这些人穿龙虎山巡山执事的黑色对襟短衫,脸缠黑巾,腰挂精铁法刀,手里端着缠满铜丝的符水棍。为首的高大执事双指并拢:“掘开已故长老空棺,盗取殉葬阴卷,擅闯后山禁地,拿下!”
李长生攥着血字黄纸,淬了口唾沫:“拿你大爷!你们龙虎山祖坟里埋的全是空箱子,老子的师父被人家抽了骨头熬成药尸,你们这帮睁眼瞎蹲在山上享清福,倒跟老子算起账来!”
执事根本不听他分辩,法刀一抖直取肩膀;其余六人符水棍齐挥,棍头铜丝擦出火星,化作一张电网兜头罩下。
大黄这会儿凶性上来了。它怕鬼怕煞,却从来不怕活人。肥硕的黄狗借着冲力往前一扑,整具肥躯像个出膛的铁疙瘩,直直撞翻最近一名巡山卫,两百来斤砸得对方胸骨塌陷仰面倒地。大黄落地打了个滚,张开满嘴白牙死死咬住另一人的脚踝狠命后拖,那人惨嚎着抬腿踹它肚皮,大黄吃痛呜咽,却死不松嘴,硬把人拉得单膝跪地。
“干得好,死狗!”李长生大喊一声,提着半截断木剑迎着劈来的精铁法刀撞了上去。他咬破右手食指,把整根血指头抹在桃木断口上,纯血混着正一门心法,在剑身上激出一团刺目白烟。铛的一声,断木剑与精铁法刀狠狠撞在一起,法刀崩开一个指头宽的缺口,上面的开光铭文被灼成一片黑灰,执事被震得手腕发麻连退三步。
白锦书在这个空档出手,左手两指夹住三张赤符,向前低伏疾冲。“御符分光,破!”三道赤符拍在两名围上来的黑巾卫胸膛,烈火轰然炸开,将两人击飞下石阶。她反手一记直刀架住正面刺来的两根铜丝棍,李长生借势扑倒贴着泥地滑出两丈,避开后方横扫的法刀,断木剑对准为首执事的小腿肚子狠狠砸过去。
执事凌空跃起避开,右手从后腰摸出一只黑漆漆的铜铃猛力摇晃。清脆尖锐的铃声瞬间穿透林海——那是召集守山精锐的聚魂铃。石阶下方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更多的巡山卫正朝这边围拢。
白锦书退到李长生身边,低声说:“不能缠斗。他们身上带有宗门护身玉符,打不散、杀不绝,执事堂的高手马上就到。”
李长生一把揪住大黄后颈皮,把满嘴是血的胖狗拽回来,指着石阶上方:“往上走!那老头往上拐了,抓住他才能弄明白!”
剩下的四名黑巾卫同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铜丝棍上,铜棍瞬间通红,带着刺鼻腥热封锁前方三条去路。李长生胸口翻江倒海,刚才硬接那一刀内脏受了震荡,喉咙里满是腥甜。但他退无可退——师父的空棺材在山下,假血书在怀里,井底那个自称同门的恶鬼还在念十六字口诀,眼前这个神似师父的老道又在山道上当引子,所有线索都纠缠在一起。
李长生心里的火气彻底顶上了脑门。“老子今天就算死,也得把这层鬼皮剥下来!”他把断木剑朝半空一抛,右手掐正宗天罡印按在胸口,逼出一口逆血,化作血箭喷在半空木剑上。木剑剧烈震颤,正一道三十年纯气轰然炸裂,化作三尺青芒直撞那四根通红的铜丝棍。轰隆一声,四根铜棍被震得脱手,四名巡山卫齐刷刷向后跌倒、口吐鲜血。
白锦书趁机扔出两张隐息符,白色浓烟在石阶上铺散开来,遮住巡山卫视线。李长生大喊一声“跑”,一人一女一狗踩着碎裂石板和泥浆,冲破浓烟朝石阶上方死命狂奔。后方喊杀声和破空箭矢声被甩出一段距离,李长生跑得肺管子火辣辣地疼,那一记搏命的正宗天罡印几乎耗空了他攒下的本命纯阳气。大黄跑在最前面,舌头拖在外面,一边狂奔一边贴地死命嗅。
穿过一段逼仄的山石夹道,前方豁然开朗——后山极深处一片断崖,旁边立着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桃树。那桃树长得古怪,树干整个朝山崖外侧歪斜,像个弯腰探头往深渊里看的罗锅,树皮发黑干裂,一片绿叶都没有,挂满陈旧的风干布条和残破铜钱。
在歪脖子桃树底下,正是那道灰布老道的背影。他依然走得不紧不慢,走到树下,身子微微一侧,转进了一条隐蔽在杂草丛后的荒僻小岔道。
李长生带着大黄冲到树下猛地探头,小岔道深处只有乱石和齐腰深的枯草,冷风吹得野草簌簌作响,空无一人。那个老道的背影,在转进岔道的瞬间,转进岔道后便凭空消失了。大黄停在桃树根部,两只前爪在烂泥里狂抓,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对着空荡荡的岔道不停抽动。
白锦书弯腰拨开地上的枯草:“没有脚印,草叶上的晨露都没被碰落。”
李长生一屁股瘫坐在桃树干上,看着酸痛发抖的手掌,疑惑堆成了山。“龙虎山祖坟被动过了。老头子的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有烂绸布和这纸遗书。刚才那些巡山执事的反应,说明连他们都不知道棺材是空的,他们只当有人动了历代执事的坟。”
白锦书蹲下身子,指着黄纸上的阴文:“写遗书的人精通龙虎山旧法,故意留下‘不可信龙虎山任何人、不可信井底任何话、找到真正的黄狗’这三条诫命。这字迹是刚写不久的,做局的人算准了你会因为井底叛徒的十六字口诀跑回龙虎山求证。”
李长生握拳砸在桃树坚硬的树皮上:“徐北城在灵龟镇借尸还魂,哑奴在黄狗镇用命开井,井底那个自称同门的老怪物懂得正一道绝密口诀,现在山上又冒出一个跟我师父背影一模一样的影子把我们引到禁地。整座龙虎山,里里外外,全烂透了。”
白锦书没有反驳,从袖中拿出一盒止血散倒在李长生血肉模糊的指头上:“那个佝偻老道不是活人,但也不是阴魂。他走过的石阶上留着一股很淡的药渣味,和徐北城身上的同出一源。”
“你是说,那也是一具药尸?”李长生猛地抬头。
白锦书摇头:“不像。如果是药尸,刚才那些黑巾执事的聚魂铃早响破天了。那更像是一缕被斩下来的残魂,被裹在活人皮囊里当引路桩。”
大黄忽然从桃树根处站了起来。这狗没看空荡荡的岔道,反而转过身,死死盯住李长生扔在枯草上的那张黄纸遗书。大黄肚皮剧烈起伏,鼻子贴着黄纸吸了一口,随即像被毒蝎子蛰了一样猛地跳开三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狂叫。
“死狗,你发什么疯?”李长生眉头一皱。
话还没落音,那张摊在枯草上的泛黄信纸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滋滋声。原本干硬冰冷的黄纸无火自燃起来,冒出的不是明火,而是一股浓烈的青黑浓烟。整张黄纸迅速变软发烫,表面渗出一层油腻腻的红褐色液体,一股刺鼻欲呕的陈年焦糊味伴随恶臭瞬间弥漫。
白锦书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李长生的肩膀向后急退。只见那张原本写着“吾徒长生,见字如晤”的信纸背面,那些用朱砂写下的死者阴文在高温与血水浸泡下彻底融化开来,暗红色血水顺着纸面迅速流淌、重新聚合,没有笔画勾勒,那些散开的血渍就像活物一样扭曲蠕动,在泛黑的黄纸正中央,重新凝结成四个崭新的、歪歪扭扭的渗血大字。
李长生的视线定格在那四个字上,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四个血字赫然写着:
快挖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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