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坐在地上,胳膊脱了臼,疼得直抽抽。他打量着这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男人自称徐北城,深色立领衫熨得平平整整,领口那道北斗暗纹确实是龙虎山守库执事才有的标记,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老蜜蜡珠子。
徐北城说:“当年你师父下山查灵龟镇的案子,一去不回。山门里都以为他死了。我领了守库的差事,三十年来到处找他,没想到在这阴沟里找到了。”
李长生没立刻接话,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师叔,你找得可真够准的。三十年没动静,等我把这打手收拾了、药尸干趴下了,你刚好迈着四方步出来收摊子。你在门口蹲坑蹲了三十年吧?”
大黄原本坐在他身边舔爪子,此刻猛地弹跳起来,全身金毛根根竖直,像个炸开的刺猬,退到李长生两腿之间,贴着地面,牙齿全露在外面。它不仅示警,还在发抖。李长生心里清楚,大黄平时遇到恶鬼都敢咬下三路,现在抖成这样,说明面前这个穿长衫的人,身上的阴气邪性比那具药尸还重。
白锦书站在侧后方,悄悄把两张仅存的符纸塞进袖口,低声说:“三十年前龙虎山守库执事只有一人,叫徐玄礼。根本没有徐北城这个人。”
徐北城停下手串:“徐玄礼是我同宗堂兄,三十年前暴毙后由我接任。宗谱上的小事,白姑娘这等御符一脉的后辈自然不清楚。”
徐北城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倒地的药尸旁边。他低头看着药尸头顶被青光砸烂的皮肉,那里露出了骨头底下的刻字——一个极细小的“徐”字,被暗红色的“白”字死死压在底下。徐北城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李长生抓住了这个动作。
李长生从怀里掏出那封发黄的信纸,在徐北城眼前晃了晃。
李长生说:“师叔,既然大家都是龙虎山自家人,那正好对对账。我师父在白府书房留了绝笔信。信里清清楚楚写着,他当年查到了白家的绝户抽阴阵,被人灌了药渣,命数被锁死。他还特意交代后人,切勿寻找姓白的人。”
徐北城看着那封信。
徐北城说:“你师父当年被奸人所害,神智不清,写的胡话当不得真。”
李长生冷笑了一声。
李长生指着地上的药尸。
李长生说:“信可以当胡话,这骨头上的字总不能当胡话吧?我师父脑门上,底下刻着徐字,外面盖着白字。这药炉子熬了整整三十年,抽了整个灵龟镇的地脉阴气,为的就是炼这具药尸。敢问徐师叔,这骨头里的徐字,是不是你们徐家祖传的借魂符法?”
徐北城没有回答。
他打量着李长生手里的铁直刀和半截断木剑。
徐北城说:“长生师侄,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刚才用掌门青玉佩砸散了尸煞,说明那块玉佩还在你手里。正一道早就没了,那块玉佩是龙虎山库房的重宝。把它交给我,我带你回山,给你记一桩大功。”
李长生心里彻底透亮:这人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也不是来给同门收尸的,是来收果子的。药炉三十年成熟,药尸炼成,偏偏缺了正一道正宗的心法去点化,掌门青玉佩就是点化药尸最后的引子。李长生反手摸了摸怀里的青玉佩。玉佩表面布满裂痕,但内里隐隐发烫,那是他师父佩戴了五十年的贴身物件。
李长生说:“原来你是冲这破石头来的。刚才荒地里放黑羽冷箭灭口的,也是你的人吧?那个眉心长着三十年前黑符的哑巴杀手,也是你们徐家养的狗吧?”白锦书在后面开口:“他领口上的北斗纹,是倒着绣的。”李长生一愣。白锦书快速退后半步:“道门正统北斗主生,斗柄朝天。他这斗柄朝下,是三十年前逆星门借尸还阳的路数。他根本不是守库执事,是当年偷走你师父尸骨的人!”
徐北城终于不转手串了。
徐北城随手一扯,那串油亮的蜜蜡手串崩断开来。
十二颗黄褐色的珠子悬浮在他身前。
每一颗珠子上面,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活生生抽离魂魄炼成的法器。徐北城说:“既然被你们看出来了,那就省得我费口舌。”
话音刚落,徐北城右手一挥,三颗蜜蜡珠子撕裂空气,直奔李长生面门,带起刺耳的风啸和长长的黑气。李长生左臂脱臼使不上劲,只能单手提刀横挡。铁直刀本就卷了口,第一颗珠子撞在刀身上,金铁交鸣,刀身应声断成两截。第二颗紧随其后,重重砸在李长生胸口护心镜上,铜镜当场碎裂。李长生整个人被砸得贴地倒滑,后背撞在青铜鼎炉的腿上,内脏翻江倒海,嘴角溢出黑血。第三颗珠子直取他咽喉。
大黄知道眼前这人极其危险,不再保留,四爪蹬地凌空咬向第三颗飞来的蜜蜡珠子,牙齿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咔嚓一声,把坚硬的珠子硬生生咬成两半。碎裂的珠子里喷出一股刺鼻阴煞黑水,把大黄冲得在地上连翻七八个跟头,满嘴流血,嘴皮子被腐蚀出一片血泡。大黄发出一声愤怒的痛嚎,晃晃悠悠爬起来,依然死死挡在李长生身前。
“不知死活的畜生。”徐北城跨步前冲,速度比刚才的药尸还快一倍,双手十指变成灰白色,指甲细长尖锐,带着浓烈的腐臭味,直抓向李长生胸口那块掌门青玉佩。白锦书动了,双手各夹一张紫符,不要命地迎上去:“御符归元,化气为牢!”两道紫色电光化作锁链,交叉缠住徐北城双臂,雷劲把他衣服瞬间烤焦。徐北城冷哼一声:“御符一脉的后生,道行太浅。”身躯一震,体内爆发一股阴寒内劲,把雷电锁链生生震断成漫天碎屑。白锦书受严重反噬,胸口一闷,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像落叶一样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石壁角落,动弹不得。
徐北城已经来到李长生面前半尺之处,伸出灰白色的枯手,直掏他怀中。李长生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单手在怀里握住了那块带裂痕的掌门青玉佩。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咳着黑血说:“长生,玉佩不能丢。人在玉在,玉碎……法不碎。”老头子把最后一口纯阳本命精气,全封进了这块玉佩的裂缝里。老头子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李长生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徐师叔,收果子得给钱。老子送你一件大礼!”
李长生猛地咬破舌尖,将满嘴纯阳血一口全喷在青玉佩正面的那个“正”字上,同时用尽全力,单手将青玉佩在青铜炉腿上狠狠一砸!
啪!
掌门青玉佩彻底碎裂!没有灰尘,也没有残渣。
玉佩碎裂的瞬间,里面封着整整三十年的纯阳道气化作滔天青光,腾地凝成一道苍老、浩瀚的道门法印——正一道最高阶的天罡降魔印。青光如烈日初升,将整个石室照得一片透亮。徐北城脸上的从容彻底粉碎。那是他师兄生前最强的一击,借着徒弟的血脉和信物,跨越三十年时空释放。青色巨手当头按在他的脑门上。
滋啦!
徐北城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
他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清俊皮肉迅速干瘪、熔化,露出底下发青发黑的僵尸死皮。
他胸前的深色立领衫瞬间化为飞灰。
在他干瘪的胸口上,赫然用生铁钉死死钉着一块龟甲残片!
那残片上,正是一个鲜红的“白”字!
手印结结实实印在徐北城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
徐北城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三丈多远,撞碎了石室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鼎炉。
鼎炉倒塌,滚烫沸腾的黑色药液像山洪一样倾泻而下,浇灭了地底燃烧的幽绿阴火。
整个地下石室剧烈摇晃,头顶的青砖大块大块往下脱落。
徐北城从滚烫的药液废墟里爬起来。
他半边身子焦黑,血肉模糊,胸口那块白字龟甲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李长生。
徐北城说:“好一个正一降魔印……老东西死透了还要咬我一口。”
地下石室开始塌陷,甬道上方传来隆隆巨响,上方的白氏祖祠扛不住震动,正在彻底崩塌。徐北城自知重伤之下再难讨到便宜,从怀中摸出一张漆黑如墨的符纸往地下一拍,黑雾翻滚,身影迅速化作一缕黑烟,顺着坍塌的裂缝,闪电般朝地面遁去。
只留下一句冰凉入骨的话在石室里回荡:
“李长生,药炉毁了,但阵骨已成。你拿不到掌门信物,出了灵龟镇,徐家和白家的大门,你一个也跨不过去!”
随着徐北城逃走,倒塌的药炉彻底熄火。
整个石室的阴气急速消散。
李长生瘫在烂泥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大黄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满嘴是血,嫌弃地看了李长生一眼,一屁股坐在他断掉的那条胳膊旁边,用鼻子顶了顶地上的碎玉片,发出轻微的呜咽。李长生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别哭了,老头子刚才显灵把那孙子打跑了。回头肘子给你翻倍,二十个。”大黄这才哼了一声,趴下不动。
白锦书扶着冰冷的石壁慢慢站起身。
她擦掉嘴角的血,走到老道士那具安静下来的药尸旁。
青光消散后,老道士额头上的血字也淡了下去。
白锦书在徐北城刚才倒地吐血的地方蹲下身,从烂泥里挑起了一块被震落的铁残片。
残片上刻着两个小字:揽桩。
白锦书转过头看着李长生。
白锦书说:“徐北城胸口钉着白家的龟甲,身上却带着揽桩人的令牌。他嘴里说着徐家和白家,这绝户阵到底是谁布下的?”
李长生忍着剧痛,伸手抓了把烂泥塞进嘴里嚼了嚼,呸地吐出来。三十年前的迷局没解开,反而越滚越大。徐北城到底是谁的狗?他胸口钉着白家的龟甲,额头刻着徐家的字,做着揽桩人的生意,却长着龙虎山的骨头。灵龟镇的地脉彻底断了,药炉砸碎了,但李长生心里清楚,这潭浑水,他才刚刚踩到底泥。
头顶的大石不断砸落。
李长生一把扯起大黄的狗皮,冲着白锦书喊:
“别琢磨了,再不跑,咱们三个就要给老头子陪葬了!”
一人一狗一姑娘,顶着漫天的碎石灰尘,拼了命朝坍塌的甬道上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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