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说法,先得有人给他作证。
九月中,他坐班车进了山,又走了六里山路,到栓柱爷的院子。
山路是土路,前夜下过雨,车轮印里存着黄水。他走得一身汗,路上没碰见一个人,只有山雀子叫。快到坡上,老远就闻见一股羊膻气,混着酸枣的味儿。
院子在半坡上,篱笆是酸枣枝扎的。九只白头羊——不对,现在剩七只了,在圈里卧着倒嚼。栓柱爷在院里晒杏干,看见他,眯着眼认了半天。
"你是……那晚上,背俺出来的后生?"
后生。周卫东苦笑:"大爷,我快五十了。"
"在俺眼里你是后生。"老汉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那晚你跳下来,俺心里就说,完了,这是来陪俺的。"
进了窑,一股子暖烘烘的羊膻混着柴火气。炕桌收拾得干净,上头一排药瓶,降压的、扩血管的,标签全让老汉拿铅笔描过——他不识字,怕拿错,画的圈圈杠杠,只有他自个儿认得。墙上挂着两个相框,一个是老伴的遗像,一个是儿子在广东厂里拍的,穿着工装,胸前别着牌牌。
老汉给他倒水,搪瓷缸子磕掉一块瓷,水是滚的,烫得拿不住把儿。老汉非要炒鸡蛋,从鸡窝里摸了两个,让他拦住了。
坐下说明来意——想请老汉出个证,证明那晚下水的是他。
老汉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后生,俺愿意给你作证。"老汉说,"俺这条命是你给的,俺不是那号人。"
周卫东刚要说话,老汉抬手止住他。
"可俺……俺当时呛了水,头昏,眼花。"老汉搓着手,那双手全是裂口和老茧,"你背俺那一路,俺脸埋在你肩膀上,眼睁不开。俺没看清你的脸,后生。俺要作证,人家问,你看清救人的人没?俺咋说?"
周卫东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老汉急了,忽然一拍大腿:"声音!他说话俺记着哩!那人喊俺'老汉挺住',那嗓门,那口气,俺记着哩!"
正说着,老汉的儿子从广东打来电话。老汉对着免提跟儿子说这事,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爹,人家是局长,你是放羊的。人家报纸都登了,你扳得过?别惹事,你那心脏刚支架完。"
老汉攥着手机,看看周卫东,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摁了。
临走,周卫东啥也没再提。老汉追出院门,把一袋自家晒的杏干塞进他包里,硬得像石头,"拿上,甜。"
下山的路上,周卫东想通了一件事:靠人证不行,人证会说"没看清"。得靠死证据——铁打的那种。
他先找了防汛办的老关系,拷了七月十八夜里的对讲机呼救频段记录。打印出来三页,时间戳清清楚楚:23点41分,社会救助股周卫东呼救报告河心滩被困人员;23点47分至次日0点29分,脱离值守卡点时段——那正是他在水里的四十多分钟。0点40分,周卫东呼救报告堤下物资存放点进水。
字是死的。字不会"没看清"。
然后他去找那两个民工。老代好找,另一个换了好几个工地。他跑了四趟,最后一趟在城东的桥墩子底下找到人,那人蹲在钢筋堆上吃饭。听说来意,那人翻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段视频——那晚他随手拍的,黑乎乎的一段:水,堤,一个黑影背着另一个黑影往岸上蹭。
拍得糊。可就在黑影上岸直起腰的那一下,镜头稳了半秒。
右手腕上,一圈白绷带。
"就这段?"周卫东问。
"就这段。"民工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他,眼神怪怪的,"老哥,我多句嘴——你这,是要跟赵局对着干?"
周卫东把视频存了两份,一份U盘,一份发到自己邮箱。
他没回答那句话。可从工地上回城的路上他就琢磨,这话怕是已经在工地传开了。工地上的人嘴杂,传到城里,快得很。
证据捏在手里了。风声,也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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