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慧洁这些天心里眼睛里甚至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里都充满了喜气，张雅青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看就要生了，小衣服、小棉被、尿布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小生命呱呱坠地。
这天早晨，张雅青刚起床就感到下腹阵阵作痛，急忙喊道：“妈，我可能要生了，快去请老娘婆。”
“好，我立马去。澜澜，照看一下你姐姐，我去请老娘婆。”常慧洁小跑着出去了。
不到半小时，常慧洁领着老娘婆毕大娘火急火燎地冲进屋子，这时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毕大娘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哇！”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一个大胖小子降生了。
常慧洁脸上飞荡着欣然喜色，嘴张着一刻也合不拢 ，“澜澜，你陪着毕大娘，我去找邓兴刚，让他赶紧去告诉绍海，邓兴刚年轻腿快，一个时辰就能赶到绍海扛活的那个村子。”
经验丰富的毕大娘三下五除二收拾停当，张雅青和澜澜千恩万谢。
当晚，赵绍海星飞电急地奔回来，看着自己的大胖儿子，整个脸庞红里透紫，全身腾云驾雾一般。
“绍海，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张雅青兴奋而又虚弱地说。
“好，我想想。”赵绍海稍作思索，“我们这一辈用绍字，下一辈用学字，咱们的儿子必定头脑聪明，念书出类拔萃，就叫赵学伟吧，意思是咱们的儿子在学习上至高至伟。”
“行，这个名字好，不但意思好，叫起来也顺口。”张雅青欣然赞同。
二
学伟一个月大了，张雅青的奶水很足，孩子双眼明亮，生长得滋润蓬勃。
然而一天晚上，张雅青神情紧张地喊来常慧洁，“妈，学伟不对劲儿，大半天没吃奶，一直昏昏沉沉地睡觉。”
常慧洁神情惶急地跑过来，摸了摸学伟的前额，“太烫了，学伟发烧了！我去请唐先生。”
很快请来了老中医唐先生，唐先生给学伟诊诊脉，又摸摸头，看了看舌头，“孩子烧得很厉害，这么小中药又喝不下去，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送县医院，打上几针，不过县医院早就被日本人接管了，他们根本不会拿一个中国小孩的命当回事，甚至都不会给治疗……这样吧，我开两副药，煮过后把中药汤汁和米汤混在一起，放些糖，每天喂三次，能不能治得好就看天意了。”
常慧洁跟着唐先生取了两副中药，立刻熬煮好，按唐先生的吩咐调配停当，喂给学伟。尽管放了糖，药汤还是苦，学伟只喝了一点儿就不想再喝了。张雅青强喂，学伟“哇哇”大哭起来。常慧洁坐立不安，不停地敬香作揖，祈求神灵保佑。
“妈，您再去找一下邓兴刚，麻烦他明早把绍海喊回来。”
“好，我这就去。”
赵绍海第二天中午十万火急地赶了回来，看着高烧不退的学伟急得团团转。
这样挺了两天，学伟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烧得更厉害了，奶一口都不吃，把中药米汤放到嘴里，学伟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常慧洁再一次喊来唐先生，唐先生摸摸脉，摇摇头，怜悯痛惜之情跃然脸上，“我也没办法了，今天晚上可能都挺不过。”
张雅青顿感整个天空都要塌了，泪水模糊了双眼，“学伟呀，你来到人世间才一个月，要是离开了我们，让妈妈怎么活下去啊？”
天擦黑时，常慧洁过来看孩子，她摸了摸学伟的脸，吓了一跳，又试试鼻息，登时痛哭起来，“孩子没了！”
张雅青也慌乱地试试鼻息，抱起学伟听了听心脏，骤然间一种堕入无底深渊的绝望化成撕心裂肺的哭泣。
澜澜站在张雅青身边，哀伤地注视着学伟，也跟着张雅青幽幽抽噎。
赵绍海没有放声悲哭，但心肝五脏一会儿抽搐一会儿窒息，他默默地找了一块破炕席，把学伟放到上面，正要捆，张雅青悲戚地阻止道：“让我再陪孩子一个晚上吧！我想好好看看他，搂搂他!”
“孩子死了要马上扔，不能留在家里，留在家里晦气!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常慧洁说。
赵绍海略作迟疑，还是把学伟裏起来，捆好，在张雅青常慧洁澜澜的哭声中，抱着席子捆，面如土色地走出家门。
一个小时后赵绍海回来了。
“扔了？”张雅青问。
“扔了。”赵绍海哭丧着脸。
“扔到哪儿了？”
“村北的荒草甸里。”
“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死了，丢在荒草甸里，到不了天亮就会被野狗叼走了！想想这些我真是心碎如齑啊！”张雅青又哭起来。
连续两个晚上张雅青没有睡觉了，她太累了，哭了一会儿便昏昏睡去。刚过午夜，张雅青遽然一激灵，猛地坐起来，“绍海，绍海，你醒醒！”
赵绍海睡眼矇眬，“雅青，什么事啊？天还没亮呢！”
“我刚才作了一个梦，梦见村北的荒草甸上有一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在地上爬。我想那男孩肯定是学伟，学伟没有死。走，跟我去荒草甸，把学伟抱回来。”
赵绍海打了一个哈欠，“一点儿气都没有了，咋个能活得过来。别去了，天一亮我还要回到孙财主那里上工呢。”
“你不去我自己去。”张雅青下炕穿鞋。
“那么大草甸子你上哪儿去找？”
“这个不用你管！告诉你赵绍海，你不陪我去可以，以后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赵绍海忙不迭爬起来，穿好衣服，“好好，我陪你去，雅青，别生气了！”
常慧洁澜澜听到说话声都过来了，张雅青把梦境说了一遍，她俩也争着要去。
“你俩守家，我和绍海去就行了。”
赵绍海点亮了灯笼，张雅青拿了一棍打狗棍，顺手夹起一条小棉被。
“拿棉被干什么？”赵绍海问。
“入秋一个多月了，夜里外面很凉的，别冻着孩子。”
俩人出了家门，仲秋深夜，繁星闪烁，凉风微微。出了村子，离荒草甸还挺远，张雅青突然停住脚步，“绍海，你听，有孩子的哭声！”
赵绍海也停下了脚步，侧耳静听，果然草丛中传来婴儿的哭声，“是的，有孩子的哭声！学伟，肯定是学伟！学伟活过来了！”
俩人连奔带跑地朝哭声方向冲过去，席子捆还原封不动地摆着，哭声正是从席子捆中传出，俩人几乎同时朝席子捆扑去，赵绍海手忙脚乱地把席子捆解开，学伟张着小嘴在拚命地哭，脸上已泛出淡淡的红晕。
张雅青一把抱起学伟，裏上被子，“绍海，学伟活了！咱们的孩子活了！太好了……咱们赶快回家！”
俩人兴冲冲往回跑，还没进院子赵绍海就大喊:“妈，学伟没有死！学伟活了！我们把学伟抱回来了！”
常慧洁和澜澜狂奔出来，“学伟在哪里？我的孙子在哪里？快把学伟给我！”
常慧洁一把“夺”过学伟，跑进屋，油灯旁看着学伟的小脸，“嘿嘿嘿”笑起来，用力亲了亲，又“呜呜呜”地哭起来。
学伟蠕动着小嘴，欲哭不哭地看着常慧洁，“孩子饿了，快给孩子喂奶。”
“我只顾高兴，把这件要紧的事忘了。”张雅青解开上衣，接过学伟，学伟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赵绍海高兴地搓着手，围着张雅青转来转去，“雅青，多亏你坚持要去，不然咱们儿子的命就真没了。”
张雅青的目光宛如两支锋利的箭矢射向赵绍海，“你这个当爹的太差了！孩子是咱们的天，孩子的命比你的命我的命都贵重！知道吗？”
“知道知道！你真是我的好媳妇，聪明能干贤慧的好媳妇！”赵绍海百般讨好张雅青。
学伟吃饱了，甜甜地睡去。澜澜过来摸了摸学伟的头，“姐姐，学伟不烧了！肯定是唐先生的中药起作用了。”
常慧洁不满地斜睨着澜澜，“不许乱说！怎么是唐先生的中药起作用？明明是我敬香拜佛起作用了！神灵来保佑咱家学伟了，不然咋说好就好？学伟这孩子将来保准大富大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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