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黄昏。
夕阳斜斜垂在戈壁的天际线上，把漫天云霞染成厚重的橘红色，连绵沙丘都蒙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只是风依旧带着北疆的寒凉。黑岩关的城门照例半开，进出的商旅、民夫有序通行，城楼之上的守军各司其职，目光警惕望向关外原野。
夏辉亲自带着周怀安和一队精锐，等候在关前外侧一处隐蔽的土坡之后。按照斥候传来的消息，黎筝一行人，今日黄昏就能抵达黑岩关外围的接应点。一路历经重重盘查、数次遭遇探子追踪，终于快要踏入关内。
夏辉表面神色平静，可心底藏着一丝焦灼。这一路风险太多，哪怕斥候回报一切顺利，没有再现杀手和捕快拦截，他依旧放不下心。
他已经提前安排妥当，不会大张旗鼓出城迎接，避免引人注目。毕竟黎筝还带着海捕文书，明面上还是被州府追捕的人，若是高调迎接，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上奏弹劾他私纳朝廷追捕人犯。只能低调接应，从侧面隐秘通道，悄悄送入关内，先安置在将军府内院，严加护卫。
“将军，来了！”远处放哨的斥候低声提醒。
夏辉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
远处蜿蜒的土路上，一支不起眼的小队伍缓缓行来。最前面两名护卫开路，中间一辆简陋驴车，黎筝骑马跟在驴车身侧，黎承安紧随在后，队伍末尾还有两名护卫断后。一行人衣衫上沾染尘土，神情疲惫，却步履沉稳，没有慌乱。
夏辉抬手示意身边众人留在原地，自己独自驱马，缓步迎上去。
黎筝最先看见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连日赶路，躲避搜捕，精神长时间高度紧张，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只有她自己清楚。
两骑靠近，缓缓停下。
“一路辛苦了。”夏辉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略显憔悴的脸庞，声音放得柔和，“路上可有再遇凶险？”
“有几次险些撞上搜捕的暗哨，万幸都躲开了。”黎筝轻轻点头，侧过身，示意驴车里面，“这是刘婶，当年黎主簿的遗孀，是关键人证。手札完好，一直在承安贴身保管。”
黎承安掀开衣襟，拿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手札，递给夏辉。
夏辉小心接过，没有立刻拆开，郑重收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侧门密道入关，先回府安顿。关内我已经安排妥当，护卫轮班值守，不会有人打扰你们。州府的海捕文书，到黑岩关地界，暂时翻不起风浪，我会写折子向朝堂说明全部原委。”
刘氏从驴车上下来，腿脚酸软，对着夏辉微微屈膝行礼，神色还有些惶恐。夏辉温和开口安抚：“老夫人不必害怕，到了黑岩关，有我们护着，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
简单交谈几句，队伍调转方向，避开主城门，沿着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侧道，绕到城关侧面一处隐秘小门。小门由心腹亲兵把守，查验无误之后，快速打开，一行人依次进入关内。
穿过狭长通道，进到黑岩关主城内部，喧嚣的市井人声隔着院墙远远传来，和关外荒凉戈壁截然不同。
将军府的院落安静清幽，夏辉提前让人收拾好西侧跨院，干净整洁，被褥热水都已经备好。安排刘氏先下去休息，又让军医过来，给所有人检查伤势，调理疲惫。
房间之内，只剩下夏辉、黎筝、黎承安三人。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声响。黎承安再次取出手札，摊在桌案之上。油灯点亮，昏黄灯光落在泛黄纸页上，一行行字迹清晰铺开。
黎筝把云州找到手札、雨夜伏击杀手、沿路被官府追捕的经过，细细讲给夏辉听。
夏辉也把黑石涧探查、发现拓拔野留下“旧约可续”木牌，安排人手蹲守接头奸细的事情，一一告知。
两方面的信息拼合在一起，完整的阴谋脉络，清晰浮现在三人眼前。
“拓拔野一直在等着关内同党的回信。”黎筝指尖轻轻点在手札记录的黑石涧接头条目上，眼底寒光流转，“当年的盟约，他还想再续。一旦双方再次勾连成功，蛮族大军攻关，关内余党在朝堂、地方制造混乱，内外夹击，北疆危矣。”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夏辉缓缓梳理思路，“第一，把手札、黑石涧找到的兽骨麻布、拓拔野留下的木牌，连同人证刘氏的供词，整理成完整卷宗，加急送入京城，交给可信的主审官员，彻底清算余党，粉碎他们在关内的根基。第二，盯住黑石涧的蹲守哨探，抓住前来接头送信的奸细，顺着这条线，揪出所有和拓拔野暗中往来的人。同时边关防务继续收紧，防备拓拔野趁乱发起突袭。”
黎承安认真听着，重重点头：“这个办法稳妥。只是送卷宗去京城路途遥远，路上会不会再次被人截杀？那些余孽，为了阻止证据送上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会挑选最可靠的死士，分成两路，携带副本走不同路线进京，互为掩护，真假卷宗混淆，降低被拦截的风险。”夏辉早已经想好对策。
黎筝望着桌案上手札，心中百感交集。
父兄蒙冤，整个黎家跌落尘埃，这么多年，她一步一步，隐忍寻访，收集证据，躲避追杀，走到今天。陛下虽已下旨昭雪，可直到这一刻，证据、人证全部齐全，不再是她孤身一人苦苦支撑，有夏辉，有忠心旧部，有边关守军作为依托，那份公道，才能真正稳稳落地。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不是终点。余党不会坐以待毙，拓拔野虎视眈眈，接下来的较量，只会更加凶险。
“我想和你一起，等候黑石涧那边传来消息。”黎筝抬眼看向夏辉，“当年这件案子，我不能只在院内等候结果，我想亲眼看着，这些勾结外敌的人，落网伏法。”
夏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好。只是那边乱石地带危险，蛮族游哨出没，你若要去，必须带上足够护卫，不可孤身涉险。”
夜色慢慢笼罩黑岩关，院落之外，巡守亲兵的脚步声规律响起。边关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戈壁黄沙的气息。
两条缠绕许久的主线，在此刻，真正交汇一处。守护昭雪的公道，边关的战火，再也无法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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