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边境的缓冲地带，地貌和关内截然不同。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黑石，岩层裸露，稀疏的耐旱矮草嵌在石缝之中，风一吹，碎石子在地面滚动，发出沙沙轻响。黑石涧就藏在这片乱石深处，两侧是陡峭石壁，中间一条干涸的涧道，只有雨季才有短暂流水，平日里只有风沙穿行。
按照手札上的记载，多年前，朝中奸党和蛮族的密使就是在这里交换密信，那块刻着狼首的黑石，就在涧道中段的一块高台之上。
夏辉带着周怀安以及十数名精锐斥候，换上便于在乱石地带行动的劲装，亲自来到黑石涧探查。黎筝一行人距离黑岩关还有两日路程，沿路的搜捕压力依旧很大，夏辉一边安排人手沿途接应，一边打算先来这里实地查证，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留下的蛛丝马迹，印证手札记录的真伪。
“将军，这地方看着荒凉，四面八方都能藏人，咱们得小心。”周怀安走在夏辉身侧，目光警惕扫视两侧石壁，“蛮族游哨偶尔会过来，说不定还有对方暗探蹲守。”
夏辉微微点头，脚步放轻，沿着干涸涧底缓步向前。脚下黑石棱角锋利，鞋底踩上去硌得生疼，风穿过狭窄山涧，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低啜泣。
“手札上说，接头的狼首黑石，在前面那处石台。”夏辉抬手指向前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片刻之后，看见了那块巨石。
巨石约莫半人高，顶面平整，侧面，果然刻着一个粗犷的狼头纹样。纹路很深，是用利器凿刻出来的，历经多年风沙侵蚀，边缘被磨得有些模糊，但狼首轮廓依旧清晰可辨，獠牙外露，带着一股野性凶悍的气息。
夏辉走到巨石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伸手摩挲石刻表面，指尖摸到石缝里面，似乎卡着一点干枯的兽皮碎屑。
“找人仔细搜一搜四周石壁、石缝，看看有没有遗留的记号、埋藏的物件。”夏辉吩咐斥候。
斥候们立刻散开，分散在黑石涧两侧，细细搜查每一处可以藏东西的岩缝、石洞。
夏辉独自站在狼首黑石之前，心底慢慢复盘当年的旧事。
当年黎家父子镇守北疆，忠心戍边，实力强悍，挡住蛮族多次南下。朝中奸党为独揽兵权、谋取私利，暗中和蛮族首领拓拔野定下盟约，里应外合，设计构陷黎家通敌，除掉黎氏父子，事成之后许诺割让边境草场关隘。可计划中途生变，黎家虽蒙冤覆灭，奸党却没能完全掌控北疆兵权，割地承诺无法兑现，盟约就此搁置，拓拔野空忙一场。多年后陛下明察，下旨昭雪黎家，奸党首恶伏法，可残余党羽依旧不死心，仍在暗中运作，妄图重新勾结拓拔野，搅乱北疆，动摇已经定下的昭雪之谕。
这么多年过去，拓拔野一直蛰伏，始终没放弃叩关的念头。如今他召集各部首领齐聚黑沙泊，又不断派出小股骑兵袭扰劫掠，若真是想重启当年的交易，关内又有残党做内应，那黑岩关将要面对的危机，远比单纯蛮族大军攻城更加可怕。
“将军！这边发现东西了！”一名斥候在侧面石壁下方的小石洞里面高声呼喊。
夏辉快步走过去。石洞不大，洞口被碎石遮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石洞里面，放着一个腐朽的皮袋，皮袋已经大半烂掉，里面装着几片兽骨，还有一小块褪色的麻布碎片，麻布上用蛮族文字画着简单记号。
随行懂蛮族文字的斥候拿起来辨认片刻，低声回报：“将军，这记号，是拓拔野部族内部传递消息的标记，代表‘等候回音’。看皮子腐朽程度，应当不是近期放进来的，是多年前留下的。”
是当年密使留下的东西。
夏辉拿起麻布碎片，眼底神色沉凝。手札的记录，在这里得到了实物佐证。黑石涧，确实是当年双方秘密接头之地。
“全部收好，妥善带回关内，作为证物。”夏辉吩咐。
就在这时，远处山涧入口处，传来几声悠长的哨声，短促而有规律，是斥候约定的警戒信号。
“有人过来了！”周怀安立刻握住刀柄，众人迅速散开，躲到两侧巨石后方隐蔽。
不多时，几道身着蛮族皮衣的身影，沿着涧道慢慢走了进来，一共五人，都是拓拔野部族的游哨。他们熟门熟路，径直朝着狼首黑石的方向走来，显然经常来这里。
为首蛮族武士走到黑石旁边，伸手摸了摸狼首石刻，用蛮族语低声说了几句。旁边一人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四周乱石，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夏辉藏在巨石之后，静静观察。
这些蛮族游哨来到这里，是例行巡查，还是带着新的密信，准备和关内的人接头？
为首蛮族武士从怀里拿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黑石顶面，转身带着其余四人，沿着原路离开，很快消失在山涧入口。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夏辉才从石后走出，走到黑石跟前。那块木牌静静放在石面上，上面刻着蛮族文字。
懂文字的斥候上前辨认，面色一变：“将军，上面写的是：旧约可续，静待回音。”
夏辉攥紧手掌。
猜对了。拓拔野，确实在尝试重启当年的盟约。他派人到黑石涧留下信号，等待关内残存的奸党余孽给他回复。
“好一招暗棋。”夏辉低声开口，语气冷沉，“他们以为，当年的旧事，埋在黄沙黑石之间，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却没想到，黎筝找到了手札，我们在这里，撞见了他们传递消息的暗线。”
周怀安皱眉：“将军，要不要立刻追上去，拿下这几个游哨？”
“不必。”夏辉摇了摇头，“抓这几个人用处不大，只会打草惊蛇。拓拔野会立刻察觉黑石涧已经暴露，转而更换接头地点，我们就断了这条线索。不如，将计就计。”
他看向众人，缓缓说出想法：“我们不动这块木牌，原样留在黑石之上。同时，安排斥候隐蔽在黑石涧外围，日夜蹲守，看看接下来，是谁会来取走这块木牌，给拓拔野送去回信。只要抓住前来接头的关内奸细，就能把藏在暗处的余党连根挖出来。”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应下。
安排妥当蹲守的斥候之后，夏辉带着其余人，踏上返程回黑岩关的路。
风穿过黑石涧，狼首石刻静静立在乱石之间，藏着一段尘封多年、牵连边关与朝堂的阴谋。一边是关外蓄谋而动的拓拔野，一边是沿路躲避追捕、带着手札赶来的黎筝，两股线索，马上就要在黑岩关汇合。
夏辉抬头望向关内方向，心里暗暗期盼，黎筝一行人，能够平安走完最后这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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