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京城来了一位 "劳军御史"。
此人名叫卢元,官居监察御史,是出了名的 "老成持重"—— 在朝堂上从不站队,从不发言,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顾、崔、李三大家族拉拢过他,帝王这边也暗中关注过他,可谁也没能把他彻底拉到自己阵营里。
这样一个人,突然来黑岩关 "劳军",本身就不简单。
卢元到关的那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带着两个书童,一辆旧马车,随从不过五六人。他态度谦和,到了中军大帐之后,先宣读了帝王的嘉奖诏书,然后客客气气地说:"皇上知道边关辛苦,特命我来看看,大家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夏辉陪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知道,这种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人,往往最难对付。崔和那种写在脸上的敌意,反而好办 —— 你知道他要什么,见招拆招就行。可卢元这种人,他的来意、立场、真正想看到的东西,全都藏在那副和气的笑容底下。
卢元在黑岩关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去校场看操练,不住口地夸 "新军容整、士气可用"。
第二天,他去伤兵营慰问阵亡将士家属,眼眶微红,说了不少体恤的话。
第三天,他去武库清点军械,一件件仔细看过,面带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第四天,他忽然提出,想见见那个 "通晓边防地形图、协助整理档案" 的黎姑娘。
夏辉的心里 "咯噔" 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卢大人想见她,自然可以。" 夏辉说,"她如今在文书房当差,我让人带您去。"
卢元摆摆手,笑着说:"不必那么麻烦。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听说黎姑娘是故镇北将军的女儿,家学渊源,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可夏辉听出了弦外之音 —— 卢元知道黎筝的身份,而且是特意提出来的。
他没有阻拦,让人带卢元去了文书房。
黎筝见到卢元的时候,心里也是一紧。可她这些年在苦役营里什么人没见过,早已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在一张平静的脸底下。她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卢元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上停了一瞬,笑了笑。
"黎姑娘在这里,还习惯吗?"
"回大人,边关简陋,能有一张案几整理文书,已经是格外开恩。" 黎筝回答得很得体。
卢元点点头,在她的案边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卷宗上。他随手翻了翻,动作不快,却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这些档案,整理得很清楚。" 卢元说,"比刑部那些积年陈案,可要规整多了。"
黎筝没有接话。她知道,对方这句话不是夸奖。
卢元合上册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和,可黎筝从那平和里,读出了一种审视。
"黎姑娘," 卢元慢悠悠地说,"你父亲当年的案子,皇上已经着人重审了。你…… 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一个陷阱。
黎筝在心里飞快地权衡。如果她表现得急切,卢元回去就会说她 "心存怨望、急于翻案";如果她表现得冷漠,卢元又会说她 "故作姿态、别有所图"。
她抬起头,迎上卢元的目光。
"回大人," 她的声音很稳,"臣女的父亲在世时,常说一句话 ——'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臣女这些年在边关,只做一件事:把当年的档案整理清楚,该是谁的功,是谁的过,让看的人自己判断。臣女没有什么想说的,只盼重审之时,能有一份完整的卷宗可看。"
卢元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好一个 '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 卢元点点头,"黎姑娘果然是将门之女。"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文书房。
当天晚上,卢元在馆驿里给夏辉饯行。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杯子,看着夏辉。
"夏偏将," 卢元的语气依旧和气,"你是个聪明人。我就跟你说句实在话 —— 皇上让我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辉举杯的手顿了一下。
"皇上的意思是," 卢元慢悠悠地说,"边关有你守着,他放心。可朝堂上那些闲话,他不能不听。他让我来,就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他继续放心。"
夏辉放下杯子,直视卢元。
"卢大人," 夏辉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我说了算,是边关的百姓和士卒说了算。大人这五天,也看到了。"
卢元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看到了。" 他说,"我回去,会如实禀报皇上。"
卢元离开黑岩关的那天,夏辉送到关外十里长亭。马车走远之后,张老凑过来问:"偏将,这位卢御史,到底是哪头的?"
夏辉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哪头的。" 夏辉说,"他是皇上的人。"
张老愣住。
"皇上派他来,不是来查我们,是来给我们撑腰的。" 夏辉缓缓道,"那些流言,皇上听见了。他不能直接下旨说 ' 夏辉没问题 ',那样反而显得心虚。他派一个谁都不得罪的人来,看一眼,然后回去说一句 ' 此人可用 '—— 这就够了。"
张老恍然大悟。
夏辉却没有那么轻松。他知道,帝王的信任是真的,可朝堂上的暗涌也是真的。卢元这一关过了,不代表下一次来的人,还会是卢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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