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义是在一个午后，匆匆来到夏辉营房的。
他的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遇到军情的紧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旧事撞了一下的恍惚。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自己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干，才坐下。
"怎么了？" 夏辉问。
苏怀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难民营里那个 ' 山羊胡 '，我远远看见了。"
夏辉眉头一动："你认识他？"
"不认识。" 苏怀义摇头，"可我认识他走路的样子。"
夏辉没有催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前送，右臂摆动幅度比左臂大半寸。" 苏怀义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这是当年跟着黎将军骑兵营的人，常年在马背上挂弓，才会形成的姿势。普通流民，不会有这个步态。"
夏辉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黎家旧部？"
"有可能。" 苏怀义说，"但我不敢确定。毕竟当年黎家旧部四散，很多人后来走了不同的路。我只是…… 刚才远远看见他那个姿势，愣了一下。"
夏辉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如果这个 "山羊胡" 真的是黎家旧部，那他混进难民营，是为了什么？是来投奔黎筝的？还是来传递什么消息？又或者，他已经投了别人？
"他现在人呢？" 夏辉问。
"还在难民营里。" 苏怀义说，"我没敢认。万一认错了，打草惊蛇。"
夏辉想了想："老苏，你当年在骑兵营，和这个人打过交道吗？哪怕只是远远见过。"
苏怀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可能是当年骑兵营的一个哨长，叫什么…… 裴远？黎将军出事之后，他是少数几个没有被抓、也没有明确战死消息的人。这些年，大家都以为他死在乱军里了。"
夏辉停下脚步。
一个本该死去多年的人，突然以流民的身份，出现在黑岩关外的难民营里。他在夜里悄悄传递消息，接头的人身份不明。而他的步态，暴露了他曾经是黎家骑兵营的人。
"他来找黎筝的？" 夏辉问。
"不知道。" 苏怀义摇头，"如果是来投奔，他大可光明正大地亮明身份。可他藏在流民里，夜里偷偷摸摸，这就不对。"
夏辉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黎筝。" 夏辉说。
苏怀义一愣："为什么？"
"她现在心思太重。" 夏辉说，"旧案、流言、苍狼首领的身份，这些事已经压得她够多了。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裴远，是敌是友还没搞清楚，让她知道了，只会让她更乱。"
苏怀义看着夏辉，缓缓点了点头。他跟着夏辉这么久，已经明白了这位年轻偏将的一个习惯 —— 越是在关键的时候，他越会把最亲近的人护在消息之外，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让她们承担不必要的重量。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怀义问。
"继续盯。" 夏辉说，"他夜里去烽火台放东西，我们不碰。可他第二天夜里来取东西的那个人，我们要查清楚。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黎家旧部，那他接头的对象，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苏怀义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夏偏将。"
"嗯？"
"如果……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裴远，" 苏怀义的声音很低，"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夏辉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
苏怀义走后，夏辉独自站在沙盘前。他的目光从黑岩关，一路向西，移到那个叫 "落雁渡" 的渡口。
一条若有若无的线，从草原深处的苍狼部，到落雁渡的神秘会面，再到混进难民营的 "裴远"，再到夜里来取消息的不知名接头人。所有这些点，正在慢慢连成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黎家。
夏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张网一旦被揭开，里面藏着的真相，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复杂。
但他不怕。
他只是希望，当真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黎筝能够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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