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里那张暗网织成之后,我并未止步。
酒肆屠肆里的豪杰,讲的是义气,拼的是一腔血,可真到了举事那一日,光有血气之勇是不够的——要粮草,要兵器,要舟车,要关津的门路,要能一呼百应、隐匿千百人的窝点。这些东西,不在亡命徒身上,而在下邳豪强手里。
于是,陈七的踪迹,又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另一重天地。
下邳地处水陆要冲,几家豪强,各据一方。有囤盐铁、家资巨万的大贾,有田连阡陌、养着数百徒附的大族,有把持码头舟船、半商半盗的水路首领,也有豢养死士、专与官府作对的任侠之家。这些人,明面上或是朝廷的纳粟良民,或是有头有脸的乡绅,暗地里,却没有一个是安分的。
与他们深交,比结纳市井豪杰,凶险十倍。
市井豪杰,你敬他一分、救他一回,他便能拿命还你;豪强却不同,他们算盘打得精,开口是义,心里是利,今日能与你称兄道弟,明日便能为了身家,把你绑送官府。
最先试我的,是城西那个囤盐铁的富商,姓周。
此人借着朝廷盐铁之利,富甲一方,却也恨官府盘剥。几番往来,他看出我这个“陈先生”胸有丘壑,便在一次酒酣之后,屏退左右,把话挑明了。
“陈先生,”他眯着眼,把一只沉甸甸的漆盒推到我面前,盒中是满当当的金饼,“周某是个直人。如今天下将乱,明眼人都看得出。先生若肯屈尊,做我周某的谋主,这满城的粮草、兵器、舟船,尽可由先生调度。他日揭竿,周某愿执父师之礼以事先生,共图富贵。”
他这是要把我收为己用,也是在探我的底——看我究竟是个躲祸的书生,还是个有野心、可结盟的人物。
我没有去碰那盒金子,只淡淡一笑。
“周公厚意,在下心领。”我缓缓道,“只是在下一个亡命的代笔人,担不起谋主、父师这样的名目,也不想图什么富贵。”
周富商脸色一沉:“先生这是信不过周某?”
“恰恰相反。”我看着他,不疾不徐,“正因信得过周公,才要说一句肺腑之言。如今天时未至,秦廷虽失人心,甲兵尚利。周公若此刻扯旗,首当其冲,朝廷的大军压境,下邳一城,挡得住几日?足下的粮草、舟船,是乱世里的本钱,一旦提前亮出来,便成了招祸的靶子。”
我顿了顿,语气转沉:“在下不才,愿与周公为布衣之交。周公的财货,在下一寸不取;将来若真有那么一日,周公但有所需,在下凭这双奔走的腿、这天下的朋友,替周公谋一条进退自如的路。如此,周公不必把全家性命押在一个亡命书生身上,在下也不必担一个谋主的虚名——岂不两便?”
周富商怔怔看了我半晌,那盒金子推过来又推回去,末了,他忽然大笑,郑重起身,朝我一揖:“先生不贪财、不慕名、不揽权,周某服了。往后但凭先生一句话,粮草舟车,周某绝无二话。”
这样的局,我一处一处地走。
对囤财观望的,我许之以“进退之路”,让他们知道,结好我,等于在乱世里多留一条命、一条退路;对拥众自重、急于称王的,我陈以利害,劝他们藏锋守拙、静待天时,免得做了出头的椽子;对那些见利忘义、首鼠两端的,我从不交底,只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情面,暗中却让屠者、老驿卒他们盯紧了,一旦有变,我那张网能在一夜之间,把人和消息尽数抽走,叫他什么也抓不住。
我以义相结——救他们的急、全他们的家、指他们的路,让他们敬我、信我;又以利相系——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跟着我、护着我,于他们的身家性命,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我始终清醒:豪强可以为援,绝不可以为靠;利可以縻心,却不可以托命。我从不让任何一家豪强知道我的真名、我的全貌,也从不让任何两家的往来,握在同一人手里。网是我织的,线头,只在我一个人掌中。
周旋得久了,一个念头,也在我心里愈发笃定。
我不要做那个拥兵自重、扯旗称王的人。
一城一地之兵、一呼百诺之名,看着煊赫,实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秦廷的刀,第一个砍的便是树大招风的出头鸟;况且,我自知所长,从来不在披坚执锐、冲锋陷阵。
我要做的,是那个不掌兵、却掌人心的人。
我不要一兵一卒归在我陈七名下,我要的是,这泗水郡、这天下的豪杰豪强、贩夫走卒、亡命徒,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能在乱局里替他们指路、留路、谋一条活路。如此,我虽无一兵一卒,这天下的兵马,却都可能为我所用、为我所调。
势力,要像水。
水无常形,藏于地下,平日看不见、摸不着,一旦决口,却能奔涌成江河。引而不发,比早早离弦,更有千钧之重。
就在我把这盘暗棋,一点一点布稳的时候,沛县那边,又有消息,辗转送进了我的耳朵。
这一回,不是老驿卒的乡谈,而是暗网里一个从沛县连夜逃来的人,亲口带来的。
“陈先生,”那人压着嗓子,神色又敬又奇,“出大事了。沛县那个泗水亭长刘季,前阵子替县里押送一批刑徒去骊山,半道上,刑徒逃了不少。按秦律,失了刑徒,他这个押人也是死罪。换了旁人,早把剩下的人锁得死死的,自己逃命去了——可那刘季,到了丰西的泽中,索性摆酒请剩下的刑徒吃了一顿,趁夜,把绳索全解了,说:‘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
“他把人,全放了?”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全放了!”那人道,“他自己弃了官,要亡命。刑徒里,当场就有十几个壮士,不肯走,说‘亭长待我们恩重,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自愿跟着他。如今他带着这十几个人,隐在芒、砀的山泽之间,听说还有活不下去的人,闻风去投,越聚越多。更怪的是,沛县那边都在传,说他藏身的山泽之上,常有云气缭绕,怎么寻都寻不见他的踪迹……”
我沉默了。
弃官不做,纵放刑徒,自蹈死地,只为不拿那些苦命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这是何等的度量,又是何等的人心!
我想起城楼上那一夜,东南沛县分野上,那颗在漫天杀气里独亮不摇的星;想起书肆里那半部残经上,“君子得之固躬”的句子;也想起这些年,我在心里圈了又圈、却始终缘悭一面的那个名字。
市井的传言,或许有虚;可一个亡命亭长,能让素不相识的刑徒,在他自寻死路之时,反倒心甘情愿地追随——这“人心”二字,做不得假。
我缓缓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沛县的方向,沉默良久,终于在心里,轻轻下定了一个念头。
这颗星,究竟是荧惑的虚光,还是定盘的真星,光靠听,是听不出来的。
当往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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