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雁门关外,鲜血漫过靴面。李守拙一枪挑翻冲上城头的北狄头领,回头吼:"守住垛口!"
李大郎右臂中箭,用牙咬断箭杆,左手挥刀继续砍。
李二郎浑身是血,怀里抱着断了气的副将还在往前推盾。
李三郎十七岁,枪都端不稳了,站在兄长身后,嗓子都喊嘶哑了:"三姐说打赢了回去给我亲手做好吃的"
箭雨落下来。
城墙上最后一杆李字旗被火矢点燃,旗面烧卷了边,风一吹,灰烬满天。
李守拙看着坡下黑压压涌上来的北狄骑兵,把枪插进砖缝里,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儿子。
"李家的人,"他说,"死也要死在……"
话没说完,一支狼牙箭透肩而过。
雁门关,破了。
千里之外的皇城,金銮殿上丝竹正盛。
李昭然一身大红宫装跪在殿中,裙摆铺在金砖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李家四将,满门忠烈。"皇帝举杯,"戍卫北境二十年,李镇北当居首功。朕要赐李家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李昭然叩首:"臣女代父兄谢陛下隆恩。"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禁军拦人的呵斥声被一声沙哑的嘶喊压过去。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殿门被撞开,寒风卷着几片碎雪扑进来。斥候跪倒在地时膝盖砸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皇帝举着金樽的手停在半空笑问:
“捷报?”
斥候抬头,脸上冻疮叠着刀口,嘴唇裂了三条缝:"陛下。雁门关失守。镇北军十不存一。"
皇帝脸上笑容还未退去,手中金樽一歪。酒泼出来,顺着龙案淌下去,把户部刚呈上来的秋粮账目泡了个透。
殿里先是一静,然后炸了。礼部侍郎笏板脱手,啪地摔碎在金砖上。兵部尚书从列里冲出来三步瞪着斥候。
"镇北将军呢?三位公子呢"
斥候额头抵着金砖:"李将军阵亡。大公子、二公子、小公子皆已殁于阵前。"
群臣哗然,杯盘狼藉。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转为不可置信的惨白。怒道:“李镇北有十万大军!怎么会败!”
李昭然跪在殿中,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和哥哥们……不在了?
"十万大军。"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李镇北守了北境二十年,说破就破了?"
满朝哗然还未停止,第二匹快马已到。
来人盔甲不整,怀里抱着帛书跪进门,双手举过头顶。帛书边缘血迹干了,褐色指印叠了四五层。
"监军韩铮阵前血书。"
皇帝快步走下去一把夺过来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脸色白下去;扫到中间,白转青;扫到最后一行,脸色变黑。他攥着帛书的手指收紧,帛面皱了一团。
袖口里一道薄折被带出来滑到案角。折子边角卷了个豁口。
三日前北境飞鸽密报,镇北战前三个月遣人送出铁匣一只,去向不明,内容不明。皇帝收到那夜独自把折子捏了一整宿。
如今血书在左,密折在右。他的目光从密折上移开,又落回血书,额角一根青筋突突跳了两跳。
然后他把血书从案上抓起来,狠狠砸向李昭然。帛书在半空展开,落在她膝前三寸,那道褐色指印朝上。
"好啊。"皇帝的声音拔上去又压下来,像堵着什么东西,"好一个李守拙,好一个朕的镇北大将军,你父兄不是败了,是反了。韩铮血书你父通敌,里应外合,雁门失守。李家三子,同谋附逆。"
皇帝一脚踹翻案几。奏折飞出去,笔砚滚了满地。一只酒杯从案面滑落,砸在李昭然裙摆上,酒渍溅在裙摆。
李昭然抬头。唇上的胭脂被掌心蹭花了一小块,嘴角一道极浅的弧。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见了:
"不可能。"
“不可能?”
皇帝弯腰捡起血书甩到她面前。
"你爹的字。你哥的兵符。都在上面。你不认?”
皇帝随后手指点着她,"押入天牢。明日抄家,午门斩首。"
禁军围上来。李昭然自己站起来,膝盖没弯。
她还没转身,礼部老侍郎从列里抢出来跪在金砖上。
"陛下不可。李家满门忠烈,就算有罪也该三司会审后……。"
皇帝转头打断他:"你求情?李守拙父子四人通敌卖国,你敢替他们求情"
老侍郎叩头:"老臣不敢。只是李家三百口老弱妇孺。"
"够了。"皇帝甩袖,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琉璃,"朕说了抄家,就是抄家。谁再开口,同罪论处。"
老侍郎伏在地上没再动。满殿再没人敢出声。几个武将攥着拳头站在列里,没人往前迈一步。
禁军推了一下李昭然的肩。她转身往外走,绯红裙摆拖过碎琉璃和酒渍,划过老侍郎伏在地上的袖口边角。
老侍郎没抬头。袖口底下那只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李昭然的脚步踩在碎琉璃上,咯吱咯吱响了一路,一直响到殿门外。
跨过门槛时她停了一下。偏头,侧脸对着满殿文武。
"陛下。"她说,"我父兄四人若真有罪,我甘愿受死。但若他们是冤枉的,我死了,谁替他们申冤?"
皇帝站在龙案后面没说话。殿里没人接话。
李昭然等了三息。没有回答。
又等了一息,她才继续走。红裙摆消失在门槛外面。
宫门在身后合拢。门缝里最后一线光照在她背上,灭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