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小楼先约的她。
纸条还是从琴行门缝塞进来的,还是铅笔,还是潦草的字迹:姐,后院,老琴房。后天下午,我等你。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顾家后院,有一间老琴房。
说是琴房,其实就是放旧行头、旧家伙的屋子。顾家班唱了几十年戏,走南闯北,攒下不少东西:戏箱、行头、刀枪把子、几把旧琴。后来班散了,东西没人管,就都堆在那间屋子里,落了灰。
她小时候,偷偷进去过。
那里面有一把琴,她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下午,她绕到顾家后院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院子里很静,太阳晒着,墙角的老石榴树结了青果,檐下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
小楼蹲在琴房门口,一见她,眼睛就亮了。
姐,他压低声音,进来。
琴房里很暗,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灰尘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屋中间那把旧琴上。
那琴搁在一张旧桌子上,琴身上蒙着薄薄一层灰,琴弦上锈迹斑斑。漆面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她走过去,伸手拂掉琴上的灰。
这琴……她轻声说。
我爷爷年轻时候的。小楼说,那时候咱爷也是角儿,拉得一手好琴。后来嗓子不行了,才改的行。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不让我碰它。
为什么?
他说,玩物丧志。学戏的,练的是嗓子,是身段,是台上的功夫。摆弄这些,是戏子干的闲事。小楼撇了撇嘴,可他自己,也不会。
她没说话,在琴凳上坐下来。
她伸出手,试着拨了一下弦。
琴弦锈了,声音闷闷的,像嗓子哑了的人,硬挤出的一声咳嗽。
她皱了皱眉。
多久没调了?她问。
不知道。小楼说,反正我记事起,它就在这儿落灰。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调音锤——是程闻送她的那把,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拧着弦轴,一下一下,把弦调正。
小楼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姐,他说,你还会调琴?
嗯。她说,跟一个……朋友学的。
她没有说闻声琴行四个字。
琴调好了。她拨了一下弦,这回的声音清亮多了。
来。她站起来,把琴凳让给他,你弹。
小楼愣了一下。
我……我不行。
你会的。她说,我小时候,见过你扒着门框,偷偷看这琴。
小楼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慢吞吞地坐过去,把手搁在琴弦上。他的指法很生疏,按弦的位置也找得不对,弹出来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像不会走路的孩子。
他弹的是一支很老的小调,她听过,是顾家班的老腔。
他弹得很慢,错了好几个音,又倒回去重弹。
她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他弹琴。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
小楼的手,指节分明,可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发白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落了疤。
她的心,猛地一沉。
小楼,她说,你的手……
小楼的手指,在弦上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我爹打的。用皮带。
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逼我学戏。小楼的声音,低低的,我记不住词,他就抽我。他说,顾家的儿子,不能是废物。他说,将来这班子,要传到我手里。他说,我要是学不好,就对不住顾家的祖宗。
我今年十四了。我从六岁起,就挨这个打。
姐,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亮光,我恨他。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学不会,我恨我提不起劲。我知道他盼着我成器,可我……我就是不想学。
他越逼,我越不想学。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像你一样,是个女孩就好了。
她愣住了。
女孩,就不用继承家业。小楼说,女孩,学得好是本事,学不好是命。没人逼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起自己。
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被爹娘送去学戏。
她想起自己练功练得腿肿,蹲下去就起不来,老师傅拿戒尺抽她手心,说唱戏的,没有不挨打的。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倒仓,嗓子哑了,所有人说她废了。那时候,没有人逼她。没有人逼她练,没有人逼她唱。他们只是……不要她了。
一个被逼着学,学不会,挨打。
一个想学,没资格,被丢弃。
她忽然觉得,他们俩,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两面。
小楼,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给你弹一曲,你听听。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在琴凳上坐下来。
她弹的,还是那支老腔。
可她的指法,比他熟得多。她弹得很慢,很轻,把每一个音都弹得很清楚。锈了多年的琴,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琴声在老琴房里回荡,穿过灰尘,穿过光,穿过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小楼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一曲弹完,她放下手。
琴房里静了很久。
姐,小楼的声音,闷闷的,你弹得真好。
不是我弹得好。她说,是这琴,本来就好。它在顾家班唱了一辈子戏,它懂。只是这些年,没人听它了。
小楼低着头,不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小楼,你别学我。她说,我不是被你爹逼的,我是自己想唱。你不一样。你要是真不想接这个班子,就别接。你才十四岁,你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可是我爸——
你爸,不能替你想一辈子。
小楼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姐,他说,你教我弹琴吧。
好。她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教你的。
小楼咧嘴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爸的耳朵,长着呢。
她帮他把琴重新蒙上布,放回原处。
两个人走出琴房,太阳正好落到屋檐上,把院子照得一片金黄。
小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姐。
嗯?
我爹的位子,要是我坐,我就让顾家班散伙。
她愣了一下。
小楼又说:我不想要那个位子。我从来没想要过。
那你想要什么?
小楼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好。我就是知道,我不想变成他。
她看着他。
夕阳照在小楼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十四岁的少年,瘦瘦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她忽然觉得,他会好的。
小楼,她说,你记住。不管你想干什么,别学你爹。你做你自己,就好。
小楼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姐!小楼又叫住她。
她回过头。
小楼站在琴房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说:姐,要是你唱,我爸的位子,根本轮不到我。
她愣住了。
你嗓子好,你肯练,你心里有戏。小楼说,我什么都没有。我连琴都弹不好。
可是顾家班的规矩,传男不传女。小楼的声音,低下去,我爸宁可把班子带进棺材里,也不会让它落到一个女孩手里。哪怕那个女孩,比他儿子强一百倍。
他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她站在院墙外,站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话?
她攥紧了手里的调音锤,转身,往琴行的方向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