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有人往琴行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卷着的,用铅笔写,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姐,老宅后巷,老地方。明天放学,我等你。别让任何人知道。——小楼
她拿着纸条,看了好几遍。
顾小楼。
她这个堂弟,自从那天在堂屋门口四目相对之后,就再没找过她。她以为,那一眼之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查那个字了。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约她。
她犹豫了很久。
她信不过他。他毕竟是顾长明的儿子。她逃出来那晚,顾长明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远房亲戚,盯着她大半年了。
谁知道小楼是不是也是顾长明的一颗棋子?谁知道这张纸条,是不是顾长明设的套?
可她想起那天小楼的样子。十四岁的少年,跪在堂屋里,替父亲记一本烂账。额角磕出来的红印子,眼眶红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那个查字。
她决定去。
第二天放学,她没有回琴行,绕道去了老宅后巷。
老宅后巷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满了青苔,潮乎乎的,有一股土腥味。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黄昏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小楼已经在那儿了。
他背靠着槐树,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他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他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找我?她说。
嗯。小楼点头,又警惕地往巷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姐,这里说话方便吗?
方便。她说,你说吧。
小楼又往她身后看了看。确认巷口没有人,他才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递给她。
姐,他说,你看这个。
她接过来。
那是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毛毛糙糙的,像是被人小心地撕下来的。纸上,是几行铅笔抄的数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怕写错。
这是……她抬头看他。
账。小楼说,我爸的账。
她心里一跳。
我偷看的。小楼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你走之后,我爸就把账本收起来了,锁在他屋里那个铁皮柜子里。他一直防着我,说我记的账靠不住。可我从小看他记账长大,他那点把戏,瞒不过我的眼睛。我一直记着那个数。四万二,三万八。我总觉得不对。
我趁他不在家,撬开柜子,翻出来看了。
账本上,上头拨下来的那笔钱,记的是四万二。可账本最后面,我爸自己记的那一页,改成了三万八。他用修正液涂过,又用钢笔重新写的。那页纸,被涂过的地方,纸都皱了,一摸就知道。
姐,小楼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亮光,账不对。我爸把账,改过了。
她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纸上抄的,是几行数字。四万二,三万八,还有几笔零零碎碎的支出——修台费置装费戏箱搬运费,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数字旁边,还画着小小的记号,像是小楼怕自己看错,一笔一笔核过的。
她粗略地加了一遍。
四万二减三万八,是四千。
可那几笔支出加起来,正好是四千。
他拿'支出',把少的四千,平账了。她低声说。
嗯。小楼点头,我算过了。他每一笔支出,都写在明面上。可那些'支出',都是假的。修台费,咱们戏台去年就没修过。置装费,戏班里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行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楼,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小楼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我……他顿了一下,我睡不着。
自从那天你看见我跪在那儿,我就睡不着。我总觉得,我爸干的这事儿,不对。那钱是上头拨给戏班的,是给唱戏的人用的。他把它……小楼的声音,低下去,他把它装进自己兜里了。
姐,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爹让我学戏,我就学戏。他让我记账,我就记账。我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又该到哪儿去。
可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咱奶在青杏村,一个人。咱爷,那么大岁数了,还得出面,替他张罗那事儿。整个顾家,就靠着他一个人撑着,可钱呢?钱都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我不傻。我知道,他送你去省城,不是为你好。
她心里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小楼说,那天晚上,我在窗根底下,都听见了。他跟我爷说的那些话,签了字,你就是鑫声的人了……我都听见了。
姐,他说,我爹干的这事儿,缺德。
他的声音,有点抖。可他的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一样了。
他不是那个跪在堂屋里、被父亲训得眼眶通红的少年了。他瘦了,可他直起来了。他眼里的火,不再是那天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而是清清楚楚的、恨的火。
小楼,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小楼说,我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可我不怕。
姐,我把这页抄的账,给你。你收好。以后要是用得上……
他顿了顿,又说:别让任何人知道。我爸的耳朵,长着呢。那个远房亲戚,盯着你呢。你别来找我,我找你。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小楼,她说,谢谢你。
小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有一点如释重负,又有一点少年人的得意。
谢什么。他说,我又不是帮你。我是……自己看不下去。
她看着他的笑,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小时候。小时候的小楼,跟在她后面,喊姐,姐,你看我逮着蛐蛐了。小时候的小楼,说姐你唱得真好,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打鼓。
那个小楼,又回来了。
不是跪着的那个。是站着的这个。
行了,姐,小楼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我爸该起疑了。
你快走吧。她点头。
小楼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姐。
嗯?
我爸……可能还干过更狠的事。
她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什么……更狠的事?
我不知道。小楼的声音,有点闷,我就是觉得,他这账,记了这么多年。四千,只是我撞见的这一笔。那以前的呢?那别处的呢?
他顿了顿。
姐,你娘……当年是怎么退的台,你查过吗?
她浑身一僵。
小楼没有等她回答。他说完,就快步走了。他的背影,拐过巷口,被黄昏的光,吞没了。
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黄昏的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金子。
她想起母亲。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
她想起那句戏是命,女儿是戏。
她忽然觉得,顾家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