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照进寝殿,沈惊澜就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金线牡丹的帐幔,一动不动。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侍女们进来之前,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好让自己的面具戴得更稳当些。
镜中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白。沈惊澜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张脸,这副身子,是她花了整整十年,精心打磨出的最完美的伪装。
“公主,您醒了?”贴身侍女抱琴端着热水走进来,看见她坐在镜前,连忙放下铜盆,取过象牙梳,“怎么又自己起来了?太医说了,您这身子要静养,晨起最易受寒——”
“知道了。”沈惊澜轻轻咳嗽两声,任由抱琴将她按回妆台前,乖顺地垂下眼睫。
抱琴是从小跟着她的,忠心耿耿,却也只知道她“体弱”。沈惊澜的秘密,在这深宫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象牙梳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沈惊澜看着镜中的人被一点点妆点——螺子黛描出远山眉,胭脂轻轻扫过双颊,唇上点了一抹淡红。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渐渐有了几分生气。
“公主生得真好看。”抱琴由衷地赞叹。
沈惊澜笑了笑,没有接话。
好看?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好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母妃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美人,结果呢?一杯鸩酒,三尺白绫,连个全尸都没留给她。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这痛让她清醒。
“公主,今日宫宴的衣裳已经备好了。”抱琴取来一套新裁的宫装,藕荷色的锦缎上绣着精致的银线兰花,行动间流光溢彩,“是内务府前日送来的,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用的是今年新贡的蜀锦。”
沈惊澜看了一眼那衣裳,心中掠过一丝冷意。
父皇亲自吩咐的。多么隆重的恩宠。
她想起前日在御书房外听到的那句话——“北齐的质子今日便到,让惊澜出席宫宴。她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总要让人看看,我大邺是如何金尊玉贵地养着公主的。”
金尊玉贵。养着。
像养一只名贵的鸟儿,一只漂亮的宠物。需要时拿出来展示一番,不需要时关在笼子里。
沈惊澜压下心头的翻涌,对抱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既然是父皇的心意,那就穿这件吧。来,帮我更衣。”
藕荷色的宫装层层叠叠地穿上身,腰带一束,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抱琴又取来一条同色的轻纱,小心地覆在她面上,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
“公主,好了。”
沈惊澜站起身,对着铜镜转了一圈。镜中的人影纤细得像一株弱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满意地点点头。
体弱多病,艳绝天下,娇贵易碎。
这就是大邺朝的安乐公主,沈惊澜。
没有人知道,这副羸弱的身躯下,藏着一副怎样的筋骨。
“走吧,别让父皇等急了。”她将手搭在抱琴腕上,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出寝殿。
殿外,阳光正好。
长安城沐浴在五月的暖风里,连空气都带着花香。沈惊澜坐上肩舆,四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起,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太极殿行去。
她低垂着眼帘,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但她垂下的眼帘下,目光却锐利如刀。
经过承天门时,沈惊澜的余光瞥见一行人正从另一侧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被一群太监和侍卫簇拥着,也往太极殿方向去。
她认出了随行的礼部官员——那是负责接待北齐使团的。
那么,这个年轻男子……
沈惊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北齐的质子。
她听说过这个人。北齐送来大邺的质子,据说是北齐宗室子弟,名唤萧慕白。传闻他在北齐并不受宠,否则也不会被送来当质子。
肩舆在太极殿前停下。沈惊澜被搀扶着下来,缓步走入殿中。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按品级依次落座。她的位置在御座左侧下方,是除了帝后之外最尊贵的席位。
沈惊澜落座,垂眸静坐,像一株安静开放的花。
陆续有人过来请安。她都一一回了,声音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安乐公主万安。”
“公主气色好多了。”
“公主这一身真真是……”
沈惊澜听着这些客套话,心中毫无波澜。她的目光隔着轻纱,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众人。
她在找一个人。
——
与此同时,殿外。
萧慕白整了整衣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随着礼官步入太极殿。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既没有怯懦,也没有张扬。像一泓静水,不起波澜。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袖中,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匕。
也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答应来这场宫宴,是因为他得到了一条消息——
知守楼的“浮生”,今晚也会出现在这里。
萧慕白踏入殿中的那一刻,目光像春风一样拂过全场。
他看到了高座上的皇帝,看到了一众文武大臣,看到了无数张谄媚的、虚伪的、试探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御座左侧的那个身影上。
藕荷色的宫装,遮面的轻纱,纤细得仿佛一碰就碎。
大邺朝的安乐公主,沈惊澜。
萧慕白听说过她。体弱多病,常年深居,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这皇宫里最娇贵的一件瓷器。
据说她长得很美。但那层轻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慕白的心头微微一跳。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像所有久居深宫、对外来者充满新鲜感的公主一样。
但萧慕白的直觉却在那一瞬间拉响了警报。
他的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在北齐的宫廷厮杀中,在无数次暗杀和阴谋中,正是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活到了今天。
而现在,他的直觉在告诉他——
这个女人,不对劲。
那眼神太静了。
那不是一只金丝雀该有的眼神。
萧慕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按照礼数,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了跪拜大礼。
“北齐萧慕白,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北地特有的低沉,又有几分南地的柔和。
御座上的皇帝朗声笑了:“平身。萧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这宫宴,便是为你接风洗尘。”
萧慕白谢恩起身,被引到为他安排的位置上。
很巧,他的位置正好在沈惊澜的斜对面。
萧慕白落座后,执起酒杯,目光隔着杯沿,再次投向那个藕荷色的身影。
她已经不再看他了,正偏着头,听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显得温顺又无害。
仿佛刚才那一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只是他的错觉。
萧慕白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他在思索……
——
沈惊澜听着身旁宫女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
她的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捻着袖口内侧绣着的暗纹——那是知守楼特有的标记,旁人看不出,她自己却能摸到。
那个质子,不对劲。
她方才与他目光相接,只一眼,她就看出了端倪。
他的眼神太稳了。
那不是一个人质该有的眼神。安分守己?温润如玉?不,那分明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收起了利爪,却在暗中打量着猎物。
沈惊澜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轻纱的遮挡,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入口清甜。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这个萧慕白,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沈惊澜忽然轻轻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低咳,很快就变成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耸动,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公主!”抱琴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公主,您怎么了?”
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皇帝也皱眉看了过来:“安乐怎么了?”
沈惊澜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抱琴急得眼圈都红了:“回陛下,公主可能是身子还没好利索,殿中酒气太重,呛着了……”
“那还不快送公主回去歇着!”皇帝吩咐道,“传太医去凤仪殿候着。”
沈惊澜被搀扶着站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向皇帝行了礼,声音虚弱得像一缕轻烟:“儿臣……失仪了……告退……”
她说这话时,余光隔着轻纱,扫了一眼萧慕白的方向。
他正看着她,眉头微蹙,似乎在担心,又似乎在审视。
沈惊澜垂下眼帘,任由抱琴搀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太极殿。
一出殿,她的咳嗽就渐渐止住了。
“公主,您没事吧?”抱琴担心地问。
“没事。”沈惊澜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但依然带着虚弱,“老毛病了,殿里人多,闷得慌。”
她说着,被扶上肩舆。帘幕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帘幕落下的那一刻,沈惊澜的眼睛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虚弱和病态,取而代之的,是刀锋一样的锐利和冷静。
她想起手下搜集到的消息:
“北齐质子萧慕白,年二十二。疑习武,武功路数不详。今夜宫宴或有所图,主人小心。——浮生座下·甲三”
甲三传来的消息内容太少。
她需要更详细的东西。
这个萧慕白,到底是谁?他来长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惊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极殿里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仇恨。
和她一样的,深埋心底的仇恨。
沈惊澜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意思。
这场棋局,终于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肩舆在宫道上平稳前行。夜色已浓,宫灯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凤仪殿,遣退了所有宫女太监,独自一人走进内室。
内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沈惊澜走到画前,伸手在画轴的某处一按。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她闪身进入,暗门在她身后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灯火亮起。
这是一间密室。四壁都是书架,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卷宗。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桌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桌案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知守楼。
沈惊澜摘下面纱,扔在一边。她走到桌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
字迹凌厉,与她平日的温婉判若两人。
“查北齐质子萧慕白。出身,来历,武功,目的。三日内,我要他的一切。”
写完,她将素笺卷起,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
然后她抬手,在桌案下的一处机关上轻轻一叩。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信鸽从密室另一侧的小窗飞入,落在她的手腕上。
沈惊澜将竹筒绑在信鸽脚上,抬手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的重重宫阙,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萧慕白。”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杯新酒。
“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夜风吹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原本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冷玉。
这一刻的沈惊澜,再也不是那个病弱的安乐公主。
她是“浮生”。
是这座长安城里,最危险的一把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