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薄雾散尽,暖煦天光遍洒麟德殿整片工地。
林渊缓缓起身,房梁上的上官静一动不动,这什么人啊,床那么宽,偏偏要去挂在梁上,不硌得慌?
新立的物料规制已然稳稳落地。三方对账、废料封存、仓钥分持,层层制度锁死账目漏洞,彻底堵死了暗中做账、私挪物料的所有通路。裴家安插的几名匠人手脚尽废,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明面之上,物料规整、工序有序、工期稳步推进,一切井然如初,分毫不乱。
可铁律规矩,能锁物料、锁台账、锁工序,终究锁不住游离不定的人心。
裴裕那句“乱人心”的密令,如同无声暗流,连夜渗入工地每一处角落。没有明火作乱、没有确凿破绽,只在一众匠人心底悄然播下猜忌、惶恐与贪怯的种子,润物无声,最是难防。
今日晨起开工,工地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往日里匠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斧凿铿锵、起落整齐,满场皆是井然有序的劳作之声。而今处处拖沓涣散、敷衍应付,有人下料潦草、敷衍搪塞,有人磨工耗时、消极怠工。众人三三两两扎堆低语,眼神躲闪游离,时不时偷望巡查的林渊与鲁师傅,心底各怀杂念。
细碎流言压得极低,却无孔不入、四下蔓延,悄悄蚕食着整座工地的安稳根基。
“听说了吗?昨日工部有人暗访私询,直言咱们拆旧补新本就是违制之举。如今不过是陛下一时偏袒,待到日后风波平息、秋后算账,最先顶罪的,就是咱们这些底下出力的匠人。”
“何止如此。林居士风头太盛,硬生生顶撞世家、折辱裴相,把满朝权贵得罪了大半。咱们跟着他做事,迟早要被牵连清算,落得个无从脱身的下场。”
“费力不讨好,何苦较真卖命?不如悄悄敷衍混工,熬完工期早早脱身,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流言层层叠加、越传越烈。从违制追责,到朝堂站队,再到秋后清算,短短一夜之间,便搅得全员心猿意马、军心浮动。
鲁师傅绕场巡查一周,归来时眉头紧锁、神色焦灼,满心忧虑。
“居士,情况不对。”他压着低声快步走到林渊身侧,“底下匠人尽数乱了心神,干活潦草敷衍、懈怠散漫,私下流言四起,句句都冲着你来。再这般下去,工法必乱、工期必误。”
此刻林渊正俯身核对梁柱拼接接口,指尖轻抚平整严密的木面,闻言并未抬头,语气沉静无波,早有预判。
“我看见了。”
账目漏洞被彻底封死,他便料到裴家必会改换招数。明面阴私无路可走,便转而用最廉价、最阴柔、也最无解的手段——散播流言、蛊惑人心、瓦解根基。
物料可查、账目可核、破绽可堵,唯独人心猜忌无形无迹、无凭无据,最是难防、最难根治。
“始作俑者,就是那几名新来的匠人。”鲁师傅咬牙沉声,满是愤懑,“昨日新规落地,他们做账无望、无路可走,便转头四处造谣生事、蛊惑众人。可他们说话句句含糊、从不落地,只挑动人心、不留下把柄,我们抓不到实据,根本无从治罪!”
这便是裴家最阴狠的算计。
不亲自作乱、不留下半分把柄,只拿捏世人趋利避害、畏祸自保的天性,顺势挑拨离间、分化人心。无人带头滋事,无人公然违逆,看似全员安分守工,实则全员懈怠敷衍。最终工期滞后、工艺粗糙、工程生弊,所有罪责依旧会死死扣在督办林渊头上。
规矩再严,管不住人心懈怠;律法再硬,压不住私下蜚语。
林渊缓缓直起身,抬眸扫过全场涣散的匠人。
整座工地看似照常运转、无波无澜,实则早已心神空洞、形同空转。无人闹事、无人顶撞,却人人藏私、人人不尽心。
“抓人无用,罚人更无用。”林渊淡淡开口,通透笃定,“越罚越惧,越惧越疑,流言便越显真切,人心只会散得更快。”
鲁师傅束手无策,满心焦灼:“那该如何是好?任由他们这般涣散下去,迟早酿成大祸!”
林渊眸光沉静笃定,胸有成竹:“规矩锁身,恩义锁心。今日起,改策安局。”
他不再细查施工细节、不再苛责分毫瑕疵,转身缓步走到工地中央,立在朗朗暖阳之下,坦然直面全场匠人。
“所有人,停手。”
一声令下,全场斧凿骤停、人声渐寂,偌大工地瞬间落针可闻。
数百名匠人齐齐抬首,目光尽数汇聚在林渊身上,眼底藏着不安、观望、犹疑,还有被流言裹挟的深深惶恐。
林渊声线清亮平稳,不高不低,却稳稳传遍全场,字字落地、清晰有力。
“近日坊间流言、朝堂风波,诸位心中疑虑、心底惶恐,我尽数知晓。”
他不遮掩、不回避、不辩解推诿,直接戳破所有人心底的隐秘顾虑,瞬间让一众匠人紧绷多日的心弦,悄然松弛半分。
“有人传言,拆旧补新乃是违制,日后必遭追责;有人担忧,我树敌世家、得罪权贵,诸位终将被牵连清算;有人认为,此间差事凶险莫测,唯有敷衍脱身、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句句精准对应连日流言,众人神色纷纷微动,心底疑虑尽数被戳中。
林渊目光坦荡,缓缓环视全场,朗声再言,掷地有声:“今日我在此,给诸位一句准话,安定人心。”
“麟德殿修缮规制,陛下早已金口落锤、当庭定论,重实不重表、重功不重虚。旧料复用,层层核验有据、承重合规、工艺达标、工期不误、不虚耗半分国库公帑,无半分违制、无半分私弊。朝堂尘埃落定,何来秋后算账之说?”
“我林渊孤身入朝、无党无派,不依附权贵、不结私恩、不谋私利。修殿履职,只为稳固宫城、做实公事、不负皇命,从未刻意树敌、肆意结怨。”
“诸位随我做工,凭手艺食公粮、凭力气换俸禄,兢兢业业、踏实履职,尽的是匠人本分、守的是自身职责。朝堂纷争、权贵博弈,与勤恳干事的匠人,从无半分牵连。”
一番坦荡真言,句句落地有据,瞬间击碎大半虚妄流言。
不少匠人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迟疑涣散的神色缓缓收敛。他们本无心站队、无意涉入朝堂纷争,只求安稳做工、养家糊口,最怕无端卷入权谋纠葛、背负无妄罪责。此刻疑虑被尽数点破、安抚,心神已然安稳大半。
林渊话锋微转,语气沉敛几分,恩威并施、情理兼备。
“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立规明界。”
“做工之人,当敬手艺、敬公事、敬本心。诸位可安分求稳、谨慎自保,却不可敷衍懈怠、荒废工序;可沉默观望、审慎行事,却不可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搅乱大局。”
“谁若心存侥幸,借流言怠工、凭私心乱局,致使工艺粗糙、工期滞后、工程生弊,届时条条有据可查、事事有迹可循,追责落地,无人能替尔等担罪,自作恶果、自行承担。”
“安稳尽职、踏实做工者,我必保其安稳、酬功不缺;刻意乱局、私心作祟者,我亦绝不姑息、依规处置。”
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没有严苛暴戾的责罚,只有利弊分明的规矩、坦荡公允的态度、清晰坦荡的退路。
全场静默片刻,先前涣散浮动的氛围悄然逆转。
一众老匠面露愧色,默默握紧手中器具,收敛散漫心神。年轻匠人也褪去观望迟疑,心绪归位、凝神待工。
唯独人群末尾那几名裴家安插的匠人,脸色愈发惨白难看。他们连夜散播流言、费尽心思搅动的人心乱局,竟被林渊寥寥数语、一片坦荡,悄然抚平大半、化解无形。
安抚人心之后,林渊并未就此作罢,顺势立新规、固根本,彻底封死流言再生的土壤。
“自今日起,工地工规再做调整,全程透明、赏罚公允。”
“每日收工,当众公示物料耗用、施工进度、废料损耗,笔笔清晰、人人可查,杜绝暗箱猜忌。每月按劳论酬、据实封赏,勤勉精进者有奖、懈怠敷衍者无禄,功过分明、公私公允。”
“我不求诸位超常出力、刻意争先,只求人人尽心、步步踏实。手艺从不负人,公事从不欺心,踏实履职、安稳做工,便是诸位最好的自保之道。”
话音落定,全场氛围彻底逆转。
先前的猜忌惶恐、涣散敷衍尽数消散,踏实笃定的风气重回工地。匠人纷纷重整器具、凝神就位,再度开工。
斧凿铿锵之声再起,整齐利落、铿锵有力,比往日更显规整、更具精气神。一场足以拖垮工程、倾覆名声的人心危局,瞬息瓦解、悄然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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