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倾覆而下,巍峨宫墙内外尽数归于静谧。
白日里喧嚣井然、斧凿铿锵的麟德殿工地,此刻褪去繁盛烟火,只剩零星值守匠人提着昏黄灯笼巡夜。点点灯火散落场院,映着崭新平整的石基与码放齐整的木料,明暗交错,一派安稳无事的平和景象。
连日来,林渊严抓细管、事事必究,工地风气焕然一新。物料归仓分类规整,每日账目日清日结,施工工序严谨有序,从外人眼中看来,朝堂风波彻底散尽,修缮工程稳步推进,早已无半分隐患争端,妥妥的太平局面。
工棚深处,烛火摇摇摇曳,映得屋内人影明暗不定,气氛诡秘压抑。
数名负责物料收发、台账登记的老匠围桌而坐,看似低头核对当日工账、清算物料,实则压低语声,暗自私语,神色忌惮又暗藏贪婪。
为首一名面色黝黑的匠人,是近日方才调入工地、来路隐晦、无人深究根底的外来匠户。他指尖轻轻划过账本工整的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字字藏着算计:“今日入库旧料三百七十根,账面登记三百六十五根,余下十五根,依旧按往日旧例,记作施工废料损耗。”
对面执笔记账的匠人指尖微顿,眼底藏着几分迟疑忌惮,抬眸低声劝阻:“如今林居士查得极严,日日亲自对账、夜夜巡查库房,连边角碎料都要逐一点数核验。这般悄悄扣料、虚记损耗,一旦败露,你我无人能担此罪责。”
“担待?”黑面匠人唇角勾起一抹不屑嗤笑,语气里藏着十足依仗,“裴相那边早已暗中传信打点,只管安心照做,出了天大的事,自有上位者兜底。你我只需安稳做事,无需多虑。”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声愈发阴柔狠戾:“林渊盯得住匠人手脚、管得住施工流程,却盯不住案上笔墨、账间虚实。”
几人闻声对视一眼,心底仅剩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不求一朝发难、即刻生事,只求温水煮蛙、日积月累。每日私扣少许木料、虚记几分损耗,数目细微到无人察觉,时日一久,账面数目与实际物料必然形成巨大差额。
待到工程渐近收尾、朝野瞩目之时,骤然翻出总账、对彻差额,直指林渊督办不力、私吞物料、虚耗国库公帑。
届时人证物证俱全,铁账如山、无从辩驳,任凭他口才卓绝、技艺通天、功绩赫赫,也难逃贪腐渎职、贻误皇差的重罪,毕生根基尽数倾覆。
笔尖轻落,墨迹缓缓晕开。一笔笔隐秘暗账,无声无息落成,藏于工整账面之下,只待来日反噬绝杀。
……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
林渊依旧早早抵达工地,未曾先查施工进度,第一时间便奔赴物料仓对账核账。
历经朝堂数轮交锋、世家数次刁难,他早已心知,裴家明面输局之后,必定转战细微暗处。账目物料,便是最隐蔽、最致命、最无从自辩的破局切口。是以他日日亲核台账、从严把控出入,提前设防、步步兜底。
鲁师傅抱着厚厚一摞工整账册紧随其后,神色松弛,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居士,这几日台账清清楚楚、出入分明,每一笔物料收发皆有据可查、有数可对,看着全然稳妥。裴家纵然心思歹毒、刻意针对,怕是也无从挑错、无隙可乘。”
林渊颔首接过账册,指尖快速翻页流转,目光锐利如炬,逐行细读、分毫必究。
初看之下,登记规范、数目对齐、损耗标注齐全,字字工整、笔笔合规,全然挑不出半分明面纰漏,与往日稳妥账目别无二致。
可他越翻越细,眉心便越蹙越紧,心底警铃大作。
“不对。”
林渊骤然停手,指尖稳稳按在一页损耗登记之上,声线沉凝几分,带着笃定的研判。
鲁师傅连忙俯身凑近,细细打量片刻,满脸疑惑:“居士,这页账目数目无误,损耗登记清晰,并无错漏啊?”
“数目无错,错在情理。”
林渊抬手指向账面逐条拆解,通透点破其中玄机:“旧料裁改、拼接修整,必然会产生废料损耗。但世间施工从无恒定之理,天气干湿、匠人手法、木料质地各有差异,损耗必然高低起伏、参差不定。”
“可近五日损耗,不多不少,日日卡在合规上限,分毫不差、规整得太过刻意。”
一语惊醒梦中人。
鲁师傅骤然浑身一震,脸上宽慰笑意瞬间消散,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底寒意骤生。
他深耕营造数十年,只懂对账核数、查漏补缺,从未想过有人会在细微损耗比例上暗藏杀机。这般手段,不贪巨额物料、不造明显错处,隐蔽至极、细微至极,寻常匠人、督办根本无从察觉。
“是老匠疏忽!”鲁师傅神色凝重,幡然醒悟,“他们不是无心记错,是刻意磨账、蓄意布局!”
“正是。”林渊点头,眼底沉静锐利,洞穿全盘算计,“他们刻意把控每日损耗额度,日日虚扣少许物料、暗中转移藏匿。表面滴水不漏、合规无弊,实则日积月累、差额渐巨。”
“他们不屑制造明面破绽,只为埋下日后随时可爆的死账、铁罪。”
此刻,林渊彻底摸清了裴寂的后手布局。
朝堂明争失利、物料卡断无果、礼制弹劾溃败,裴家已然彻底放弃明面交锋。转而用上最阴柔、最隐忍、最诛心的做账之法,温水煮蛙、悄然布局。
待数月之后工程收官、功成在望、万众瞩目之时,一朝彻查总账,巨额物料差额无从抵赖。所有贪腐渎职、虚耗公帑的重罪,都会死死扣在他这个御前督办头上。
彼时功绩越高、声望越重,一朝倾覆,便摔得越惨,永无翻身之机。
“居士!”鲁师傅沉声请命,神色焦灼,“是否即刻拿下一众记账匠人,当众拷问、彻查赃物,斩断这处隐患?”
林渊轻轻摇头,冷静自持,思虑周全:“不可。”
“如今他们仅暗中磨账、悄然藏料,尚未酿成大祸,无实证、无赃物、无破绽。贸然拿人问罪,只会打草惊蛇。对方反倒可以顺势倒打一耙,污蔑我无端构陷工匠、打压下属、严苛跋扈,平白落下苛责干事、容不得人的口舌把柄。”
鲁师傅眉头紧锁,满心焦灼:“那难道便任由他们日日蚕食、暗中作祟,眼睁睁看着漏洞越积越大?”
林渊缓缓合起账册,眸光笃定沉稳,胸中早已筹定全盘破局之法。
“不必拦人,亦不必急着查账。”
“从今日起,改定工地新规,堵死所有漏洞。”
“所有物料损耗,不再由记账匠人单方登记。每日收工,由你、我、值守匠头三方同时到场,当场清点废料、当场称重核验、当场记账归档、当场签字画押,三方留痕、彼此制衡。”
“所有废弃木料、碎砖残灰,一概不许随意丢弃,统一归集、统一封存、专库堆放。废料亦尽数入账,斤两可溯、件件可查、日清日结。”
“新旧物料分区入库、分区上锁,仓库钥匙由三人分别执掌,缺一不可开仓取料,杜绝私自出入、暗中挪移。”
一套新规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彻底封死做账暗门、斩断私挪漏洞,让所有阴私手段无处遁形。
鲁师傅瞬间豁然开朗,眼底焦虑尽数褪去,重重颔首:“妙计!这般规制一出,无人可私改账目、无人可暗挪物料,裴家布下的暗棋,直接沦为死棋!”
二人即刻动身,当众颁行全新工地规制,严明条例、落实权责。
全场匠人哗然议论、纷纷称道,唯独那几名暗中做账、私扣物料的匠人,瞬间面色惨白、手足冰凉,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
他们赖以制胜的细微阴招、磨账杀局,被林渊不动声色、不掀风波,仅凭一套规矩便彻底瓦解、尽数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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