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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郾城(二)

《迎鸾》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6089字, 更新于: 2026-10-22 00:27

【切换】郾城北 · 十二 · 午】

三千人往北走。

走的是田间。

田里的雪被踩出一条路。

踩出来的是白。

没有踩到的是白里带灰。

走了一个时辰,前头有人回来。

回来的三个是斥候。

“前头是一片车。”

“多少。”

“数不清。”斥候说,“车连车,从林子这头到那头。”

“押车的人呢。”

“不多。”斥候说,“都靠东边站着。”

带兵的那个人在马上想了一会儿。

“东边。”他说。

“是。”

“那就是他们把人都调到东边去了。”他说,“这一片车,是空的架子。”

他抬起手。

三千人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把马嘴上的嚼子都收紧一点。”他说,“这一仗,不要喊。”

走之前,每个人的马上都包了布。

布包的是蹄子。

包蹄子是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

包着走,马走得慢。

有一个兵在马上吃干粮。

他吃的是饼。

饼硬。

他咬不动。

旁边的人把自己的饼递过去。

“你这个是软的。”

“是新做的。”

“那你自己吃。”

“我娘做的。”旁边的人说,“她做的时候放了油。放油的存不住,今天不吃就坏了。”

咬不动的那个人把两块都拿着。

他先吃硬的那一块。

他把硬的那一块嚼了很久。

嚼完,他把软的那一块揣进怀里。

“你不吃。”

“打完再吃。”

【切换】郾城北 · 林子东 · 十二 · 午后】

金人后来自己说这一仗,只说了六个字。

六个字里没有刀,也没有枪。

说的是:山不动,人不动。

他们说的是岳家的兵。

那一仗,岳家的兵从林子里出来。

出来的那一下,没有人喊。

马的蹄子踩在雪上,声音是闷的。

金人营里先乱的不是人,是火。

火先灭。

灭了的火堆冒起一道白烟。

白烟往上走,风把它拉到东边。

东边的马闻见烟,开始叫。

马一叫,人就更乱。

乱的那一阵,林子那边过来一杆槊。

槊飞得不高。

它从第一个马头过去,进了第二个马脖子。

第二个马上的金人往后倒。

他一倒,后头的人就露出来。

【切换】郾城北 · 战场 · 十二 · 午后】

叶孤鸿在林子边上。

他没有往前冲。

他不是这一营的人。

他站在一棵砍倒的树后头看。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手。

那只手从雪里伸出来。

手是空的。

他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双鞋。

鞋是新的。

鞋底没有泥。

他想:这个人今天早上才换上鞋。

他转开眼睛。

他看见的东西越看越少。

后来他只看见白。

白的那一片上,有一个披发的人在跑。

那个人跑得很直。

他不斜。

他手里的槊在动。

槊动的样子,像在写字。

一笔下去,就有一个地方不再动。

一笔提起来,就有一个地方开始动。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他把腰间的刀按住了。

刀没有出鞘。

【切换】郾城北 · 林西 · 十二 · 午后】

林西有一小股金人。

他们想往东跑。

跑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个人骑一匹马。

马是黑的。

他手里是一杆枪。

他就拦在路口。

他不说话。

金人往左,他往左。

金人往右,他往右。

后来金人不走了。

他们下马。

有一个人把刀扔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有多少。”

那个人把枪往地上一插。

“你数。”

金人真的数了。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那个人的马往前走了一步。

金人不数了。

后来这七个人被带回营。

有人问他:“你杀了几个。”

“没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想再数。”他说,“打起仗来数数,是给自己留后路。”

【切换】郾城北 · 车阵 · 十二 · 午后】

车阵里的东西很多。

有粮。

有甲。

有驮子。

有绳子。

绳子上还挂着一口锅。

锅是新的。

锅底下有灰。

叶孤鸿走到车阵里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一半。

一半是说:金人开始往北退。

退的时候,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

带不走的,他们点了火。

有一辆车先烧起来。

火烧到车上的布,布往下掉。

掉在雪上。

雪化了一小块。

火了半天。

车阵里剩下的是黑的木头和白的雪。

有一个兵在车上翻东西。

他翻出一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包着铁角。

他打开。

里头是一副马鞍。

鞍上有一个孔。

孔里有东西。

“这是什么。”

“牌。”叶孤鸿说。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木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上去的。

他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切换】郾城北 · 金营残处 · 十二 · 昏】

金人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

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矮桌。

桌上有纸。

纸被火烧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上写着字。

字是汉字。

写得不好。

有一个兵把那张纸捡起来。

“这是什么。”

“信。”叶孤鸿说。

“写给谁的。”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写给一个女人的。”

“写的什么。”

“他说他今年回不去。”叶孤鸿说,“他说那边有雪。他说他攒了东西,是五两。”

兵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攒了五两什么。”

“没说。”

兵把那张纸折起来。

折完,他把它塞进怀里。

“你拿它做什么。”

“我们那一营里有十几个北边的。”兵说,“他们认得字。”

他把纸按了按。

“他们要是能念,”他说,“也许还能有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也会写字。”

【切换】郾城北 · 战场 · 十二 · 昏】

天黑之前,仗完了。

完的时候,雪落下来。

天上下的这一层雪,落得很大。

雪落在有血的地方,血色就淡一点。

落在没有血的地方,就是白的。

三千人开始往回走。

走的时候,队里有人被抬着。

抬的人走得很慢。

他们没有敲锣。

路上有一个人唱歌。

`

路上有一个人唱歌。

`

(去掉杂行)

那个人的嗓子破了。

他唱的是两句。

听不清。

后头有人跟着哼。

哼到第三句的时候,带兵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唱的人就停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夜】

营门口的簿子摊着。

那一页上有一行:十二日,出营三千。

底下那一格空着。

簿子前头站着一个人。

“回来了多少。”

“两千七百四十六。”

书办把数写进那一格。

他写得很慢。

“伤的呢。”

“三百一十九。”

“死的呢。”

书办把“伤”写进另一格。

他等着。

“死的。”

“还在数。”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先生。”

“写。”

“写三千二百六十五。”

书办写下三千二百六十五。

他写完,把那三个数并在一处看了一遍。

三个数加起来,正好是三千。

“齐了。”他说。

“齐了。”那个人说。

那个人往营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今天点的那一趟,”他说,“你记不记得张六。”

书办翻了翻簿子。

“记不得。”

“那你明天补上。”他说,“张六,陈州人。今天没回来。”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夜】

回营的时候,营门的墙角有一块新砖。

砖上有半个手印。

手印是湿手按的。

按的这个人,手上大概有雪。

雪化了,手印就没了。

书办看了一眼。

他没有记。

点回来的数,不是人一个一个报。

是排着队走。

一队一队走过门口。

走过一队,书办在簿子上画一笔。

“一队多少。”

“五十。”

画到第五十一队的时候,队短了。

“这一队有多少。”

“三十一。”

书办画了。

画完他停了一下。

“怎么短了。”

那队的人没有答。

后头还有三队。

三队走完,书办把笔画完。

“两千七百四十六。”

他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那一行写得太齐。

写完之后,他拿另外一张纸。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短十九人。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在簿子底下。

压得很轻。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二 · 夜】

后营的灯点了一夜。

断手的那个人今天不在了。

他的位子上换了一个。

新的那个人伤在胸口。

他不能说话。

`

他不能说话。

`

他躺着。

叶孤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那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叶孤鸿,又看叶孤鸿手里的东西。

叶孤鸿手里是一块木牌。

“你要这个么。”

那个人摇头。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写的动作。

叶孤鸿把纸摊在他旁边。

那个人用指头在纸上划。

`

那个人用指头在纸上划。

`

划了很久。

划完,他看叶孤鸿。

叶孤鸿看纸。

纸上没有墨。

指头划的地方有一点潮。

叶孤鸿猜。

“名字。”

那个人摇头。

“家。”

那个人还是摇头。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潮。

“数。”

那个人不动了。

他把眼睛合上。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二 · 夜】

后营的军医在灯下配药。

药在一个个抽屉里。

抽屉很旧。

抽屉上的字磨掉了。

他凭手感抓。

“这一味是什么。”

“白及。”

“治什么。”

“止血。”

他抓了三把。

抓完,他把抽屉合上。

“够么。”

“不够。”他说,“这个月来了四回伤。药是三个月一拨。拨的药是照上一个月的数给的。”

“照上个月的数。”

“照上个月的数。”他说,“上个月伤了八十个。这个月伤了三百一十九个。”

他把药倒进一个罐子。

“药也是有数的。”他说,“人是活的,数是死的。”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帐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报捷的纸。

那个人自己写。

他写得很慢。

写的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是地名。

第三行是斩获。

写斩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斩获怎么算。”

“按人头。”书办说,“一个头算一个。”

“跑了的算不算。”

“跑了的不算。”

“那我们赢了。”

“赢了。”

他把笔放下来。

“不这么写。”

“那怎么写。”

“写我们出营多少,回来多少。”他说,“写在最前头。”

书办没有说话。

“上头要的是胜。”他说,“胜要写数。数写在哪儿,就是什么意思。”

“那就把两个数都写上。”他说,“出营三千,回来两千七百四十六。死三百一十九。这样写。”

书办照写了。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把纸摊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印。

印是空白的。

“封泥呢。”

“在那边。”

一个兵捧着一个碗进来。

碗里是湿泥。

书办把湿泥涂在纸的接口上。

涂完,他把印按在泥上。

按得很快。

按完,他把碗送出去。

“这块泥,要一天才干。”他说。

“一天就干。”

“今天没下雨。”书办说,“干得快。”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报捷的书送出去以后,帐里没有熄灯。

那个人又拿了一册纸。

那一册不是报捷的。

那一册上写的都是名字。

是今天没回来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拿另一张纸。

他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

抄完一行,他把笔停一下。

抄到第七行,他停得久一点。

“这一行的字,”书办说,“要不要写清楚一点。”

“不用。”他说,“我认得他的字。”

“他家里人不认得。”

那个人把笔搁下。

“你写一份。”他说,“抄得清楚一点。这一份给家里人。”

“给哪一家。”

“今天没回来的,一家一份。”

他又把笔提起来。

“写的时候,”他说,“不要写阵亡。”

“那写什么。”

“写未归。”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三 · 早】

帐里的人都站着。

那个披发的少年跪在当中。

“你今天冲得太前。”

“是。”

“我说过什么。”

“冲在前面的,斩。”

“那你为什么冲。”

少年没有答。

“你答不出。”那个人说,“你答不出,我就按军法办。”

帐里的人开口了。

“太尉。”

“说。”

“他冲在前,是因为看见我们左翼空了。”

“左翼空了,是他该管的么。”

“不是。”

“不是他该管的,”那个人说,“他就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

帐里没有人再说话。

“打二十军棍。”

少年被抬出去。

抬的时候,他没有喊。

杖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数到第二十下,停了。

那个人一直站着。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根麻绳的头。

他捏得很紧。

“把药给他。”他说。

“营里的药不够。”

“先给他。”

“为什么先给他。”

“因为这二十下,”他说,“是我定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三 · 早】

文书房今天忙。

报捷的书要抄。

抄十二份。

“为什么十二份。”

“分送。”书办说,“上头一份,枢密院一份,御前一份,还有几处要备着。”

“一个人抄么。”

“我抄。”书办说。

他坐下。

他把刚才那一份摊开。

他开始抄。

他抄的时候,眼睛只看一处。

他看得是那一行的头。

抄完一份,他挪开。

抄第二份。

抄到第五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九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十二份,他停下来。

“为什么停。”

“第十二份抄完了。”

“一份有多少字。”

“三百零六个。”

叶孤鸿站在他后头。

他看着那十二份纸。

十二份纸摊在一张案上。

字都是一样的。

连笔画弯的地方都一样。

“你抄了十二遍。”叶孤鸿说。

“十二遍。”

“你怎么记得住每一遍都一样。”

书办把笔搁下。

“记不住。”他说,“手上有数。”

他把手举起来看。

“抄到第八遍以后,”他说,“手自己会走。”

【切换】郾城 · 城南 · 十三 · 早】

城南门今天开了半天。

开的时候,墙根那一片人动了。

他们没有全走。

有一半的人往北挪了几步。

挪得很小心。

有些人挪到离城门近一点的地方。

有一个拉着车的,把车往北掉了个头。

掉头以后,他没有往前走。

他坐在车辕上等。

卡上的人在案后喝水。

“你怎么不走。”

“我等信。”

“什么信。”

“我兄弟的消息。”他说,“他前天往北去了。”

卡上的人把水放下。

“往北去的,今天回来一批。”

“有没有他。”

“簿子上有名字的,都回来了。”卡上的人说,“簿子上没有的,我不知道。”

拉车的人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车辕上有一层霜。

霜上有一个指头印。

他按出来的。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送文书的人在营门口等着。

他的马已经上了鞍。

他怀里有一个皮筒。

筒是空的。

书办把纸卷成一卷。

卷完,他把纸塞进筒里。

塞完,他在筒口上封了一块泥。

“几天到。”

“快马八天。”

“八天。”叶孤鸿说,“从临安来一道令呢。”

“也八天。”

送的人上了马。

他出营的时候没有回头。

马蹄踩在雪上,走了。

叶孤鸿站在营门口。

他站了很久。

他算了一遍。

八天。

八天里,够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

也够一道纸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雪。

雪化了。

【切换】郾城 · 城北 · 十三 · 午后】

城外要埋人。

埋的地方在城北三里。

那一片地是荒地。

挖坑的人先挖了一排。

一排七个。

坑不深。

土是冻的。

挖不动。

有人点火烧土。

烧过的地方,土就松。

烧完再挖。

叶孤鸿在旁边看。

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路上也有七个坑。

“你们这里挖坑,也是七个一排。”

“挖七个不累。”有人说,“挖到第八个,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一排坑边。

坑里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开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要送的不只是报捷的书。

还有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衣裳和一个牌位。

牌位是空的。

送信的人把包袱绑在鞍后。

“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带的。”

“带到哪儿。”

“陈州。”他说,“陈州没了。可他家的人在南边。”

他把绳收紧。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不是一个人。”他说,“路上有驿站。三十里一换马。”

“换马要什么。”

“要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的。

“牌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走不动。”他说,“驿上认牌不认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牌。

“牌是谁管的。”

“上头的。”

“上头是谁。”

送信的人笑了一下。

“上头就是上头。”他说,“我们只管跑。”

他上了马。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我劝你一句。”

“说。”

“你要是也有信要往南送,”他说,“不要自己跑。找一个有牌的人。”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三 · 午后】

那个人从帐里出来。

他手里没有图。

他站在营门口,往南看。

看了一会儿。

“南边的消息到了没有。”

“没有。”

“等。”

他站着没有动。

“太尉。”

“说。”

“报捷的书今天走了。”叶孤鸿说,“八天到临安。”

“八天。”

“是。”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八天。”他说,“八天以后,那边就在写回信了。”

他把腰上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八天以后,”他说,“你还在么。”

叶孤鸿没有答。

“你回去吧。”那个人说。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四 · 早】

今天清早来了一份从南边来的文书。

文书到了营门口,先验封。

封泥是整的。

泥上的印是枢密院的。

书办把泥敲开。

他把纸展开。

纸上是三行字。

第一行问:见在军数。

第二行问:见在战马数。

第三行是八个字:从实报来,不得虚增。

书办把这三行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着没有动。

“怎么不写。”

“写了。”他说,“可这两个数昨天才动过。”

“动过也写。”

书办提笔。

他先写军数。

他写了三千二百六十五。

写完,他把那个数看了一遍。

“这个数是昨天的。”

“上头要的是今天的。”

“今天的要再点一遍。”

“那就点。”

书办把笔搁下。

“先生,”他说,“从临安来一道纸要八天。这八个字,是八天以前写的。”

“八天以前我们还没打。”

“八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打到哪儿。”书办说。

他把纸折起来。

“上头问的是今天的数。可这纸上的口气,问的是昨天以前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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