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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郾城(一)

《迎鸾》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6296字, 更新于: 2026-10-22 00:26

【切换】郾城道上 · 初十 · 早】

路上的雪比南边厚。

踩下去,没到脚脖子。

叶孤鸿走了一天半。

第二天早上,路上开始有人。

都是往南走的。

拖车的,背筐的,抱孩子的。

没有人问他往哪儿去。

只有一个人问了。

那个人坐在车辕上,车上堆着门板。

“先生,你是往北的。”

“是。”

“北边你去不得。”

“为什么。”

“前头四十里,路两边有坑。”那个人说,“坑是新挖的。”

“什么坑。”

“不知道。”那个人说,“反正车过不去。”

叶孤鸿走了。

走了十里,他看见了那些坑。

坑在路边。

一排七个。

坑不深,刚好没住车辙。

坑旁边堆着土。

土是新翻的。

土上有一层薄雪。

雪没有盖住土。

土比雪黑。

叶孤鸿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绕路。

他从坑里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的鞋底沾了一层土。

土是黏的。

【切换】郾城 · 城外 · 初十 · 午】

郾城不大。

城墙上的砖,很多是新的。

新砖旧砖砌在一处,颜色不一样。

城外的营比城大。

营扎在城西。

营有栅。

栅上插着旗。

旗是红的。

营门口站着两个兵。

兵手里有戟。

【切换】郾城 · 城南 · 初十 · 午】

城南门外挤着人。

人都是往南走的。

城门口有两道卡。

第一道卡问从哪儿来。

第二道卡要凭由。

凭由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名字、籍贯、人数。

没有纸的人,站在墙根等。

等了半天的,蹲下来。

一个妇人抱着一床被子。

被子里有孩子。

卡上的人问她:“凭由呢。”

“没有。”

“没有不能过。”

“我男人有。”

“你男人呢。”

“他在前头。”

“前头多远。”

“我不知道。”

卡上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

“写得来字的,自己写。”

“我不认得字。”

“那你说。”

妇人想了一会儿。

“张门李氏。”她说,“二十二。”

卡上的人写下这四个字。

写完,他又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同孩子。

“孩子叫什么。”

妇人没有答。

她把被子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名字。”她说,“他是路上生的。”

卡上的人把笔停了一下。

他把“同孩子”三个字划了。

划得很轻。

他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同婴儿。

写完,他把纸吹了一下。

“拿着。”

妇人接了纸。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卡。

是那三个字。

【切换】郾城 · 营门 · 初十 · 午】

“什么人。”

“斥候。”

“哪一路的。”

叶孤鸿没有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旧的。

纸上有印。

印不太清。

兵把纸拿过去,翻了两面。

“这纸年份久了。”

“久了。”

“上头是谁的印。”

“河东。”

兵看了一会儿。

“河东的斥候怎么到这儿来了。”

“河东没了。”

兵没有话了。

他把纸递回来。

“你进营可以。”他说,“你得先报名字。”

“叶孤鸿。”

“籍贯。”

“东京。”

兵愣了一下。

“东京。”

“东京。”

兵在簿子上写了三行。

写完,他把簿子递过去。

“按个手印。”

叶孤鸿按了。

按完,他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了十几行。

每一行后头都有一个手印。

有一个手印是红的。

“这个是血印么。”

“那个人的手破了。”兵说,“按的时候没擦。”

【切换】郾城 · 营中 · 初十 · 午后】

营里的路是踩出来的。

踩出来的路,两旁有绳。

绳子拉在桩上。

桩上挂着灯。

白天不点。

营里有铁匠在打东西。

打一下,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是在听。

打完,有人把东西抱走。

抱走的是马蹄铁。

那东西成串。

一串十个。

抱的人走得很快。

有个老兵在墙根蹲着。

叶孤鸿问他:“不打仗的时候干什么。”

“补鞋。”

“打仗的时候呢。”

“补鞋。”老兵说,“打仗的时候,鞋破得快。”

“你在这个营里多久了。”

“四年。”

“四年没回家。”

“回过一次。”老兵说,“回家葬人。”

他抬起头。

“先生,你从南边来的。”

“是。”

“南边好么。”

叶孤鸿想了一会儿。

“南边雪下得小。”

老兵笑了一下。

“那不算好。”他说。

【切换】郾城 · 校场 · 初十 · 午后】

校场上有兵在练。

练的是阵。

阵不是大阵。

是几十个人的阵。

前面一层拿牌。

后面一层拿枪。

枪从牌的缝里出去。

练到一半,有一个少年从阵里跑出来。

那少年没有戴头盔。

头发披着。

他跑到场子当中,把一杆槊往地上一插。

插的时候,槊杆弯了一下。

“再来。”他说。

拿牌的那一层重新摆好。

他们又练了一遍。

这一遍快。

快的那一遍里,有一杆牌歪了。

少年看见了。

他走过去。

他没有骂。

他把那杆牌扶正。

扶完,他退回去。

“再来。”

【切换】郾城 · 帐外 · 初十 · 傍晚】

帐外有一排人。

都是递东西的。

递的是纸。

第一张纸递进去,有一句话带出来。

第二张纸递进去,又有一句话带出来。

那几句话叶孤鸿都听见了。

第一句是:粮。

第二句是:马。

第三句是:盐。

第四句是:民。

第四句后头,帐里静了一会儿。

静的那一会儿,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

“往南送。”

“送到哪一处。”

“送到能接的地方。”

“路上有坑。”

“那就把坑填了。”

“填坑要人。”

“用我们的人。”

纸传出去了。

叶孤鸿站在那排人后头。

他手里没有纸。

【切换】郾城 · 帐中 · 初十 · 傍晚】

天快黑了。

帐里点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

衣裳是旧的。

袖口磨白了。

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扎眼。

是一根麻绳。

麻绳系在腰上。

扎的是孝。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看一张图。

图是画在布上的。

布上有墨,也有水渍。

“河东来的。”

“是。”

“你走的路,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

“小路。”

“小路两边有什么。”

“坑。”叶孤鸿说,“一排七个。”

那个人把图放下。

“是有坑。”他说,“夜里也有人走。”

他抬头看叶孤鸿。

“你是宗泽的人。”

“跟过他。”

“他死的时候你在么。”

“不在。”

“他死的那天我不在。”叶孤鸿说,“我去接一个人。”

“接到了么。”

“接到了。”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孤鸿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不是河东那张。

是另一张。

上头没有印。

只有两个字。

写完的字,笔尖顿得很重。

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把纸按住。

“这一张,”他说,“你从哪儿来的。”

“临安。”

“谁写的。”

“没有人写。”叶孤鸿说,“是抄的。”

“谁抄的。”

“不知道。”叶孤鸿说,“抄的人写完这个,就没有再抄。”

那个人把纸折起来。

他折得很慢。

折完,他没有还给叶孤鸿。

他把纸压在灯底下。

“你留下来。”他说。

【切换】郾城 · 营中 · 初十 · 夜】

营门快关的时候,一个人骑马进来。

马身上有汗。

人身上有血。

他把一个人从马上推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捆着。

“抓的。”

“哪儿抓的。”

“东边河滩上。”他说,“他在那儿看水。”

“看水做什么。”

“记水。”他说,“他怀里有一张纸。”

兵把那人的怀里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纸是湿的。

纸上画的是一条河。

河边有十几个小圈。

“这些圈是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

“他说话么。”

“他舌头短。”骑马的这个人说,“说不全。”

他们把湿纸摊在灯下。

纸上的圈一共十四个。

十四个里,五个画在河的北面。

九个画在南面。

“南面的多。”有人说。

“南面是我们要走的地方。”骑马的人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肩上一搭。

那是一杆枪。

枪头有血。

他往营里走。

走过叶孤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是。”

“河东的。”

“是。”

“河东的仗,我听过。”他说,“守了两年。”

“一年零十个月。”

“那也差不多。”他说,“守过的人,看东西不一样。”

他走了。

【切换】郾城 · 营外 · 初十 · 夜】

夜里出营。

出去的是四个人。

三个是老斥候。

一个是叶孤鸿。

他们不骑马。

走的是田间。

田里的雪硬了,踩上去不响。

走了二十里。

前头有人点了一堆火。

不是营火。

是一堆野火。

火不大。

火边没有人。

四个人趴在一条沟里。

“看。”老斥候说。

叶孤鸿看。

火往上走。

火苗是斜的。

“风是从哪儿来的。”

“北边。”

“不对。”老斥候说,“火苗往南斜,风是从北来。可这堆火在坡的南面。”

“那说明什么。”

“说明点火的人站在北边点的。”老斥候说,“他在坡上,火往坡下走。”

“坡上有人么。”

“没有。”

“那点火的人去哪儿了。”

老斥候没有答。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

“趴着别动。”

过了很久。

风换了方向。

那堆火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火里掉出一样东西。

掉出来的是一根桩。

桩上穿着一块布。

布是黑的。

黑的布上有火在烧。

烧到一半,布翻了个面。

翻过来是白的。

【切换】郾城 · 营中 · 十一 · 早】

早上,叶孤鸿在井边打水。

昨天校场上那个披发的少年也在。

他把桶提上来,给叶孤鸿倒了半桶。

“你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好么。”

“南边不打仗。”

少年笑了一下。

“不打仗,就练不了兵。”他说。

“练了兵做什么用。”

“北边用。”少年说。

他把桶放回去。

“我父亲说,兵是给北边留的。”

“你父亲。”

少年点了一下头。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

“你叫什么。”

“叶孤鸿。”

“你等一等。”

少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双鞋。

鞋是布的。

“你的鞋破了。”

叶孤鸿低头看。

鞋底确实开了一道缝。

“老兵说你走的路多。”

叶孤鸿把鞋接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父亲定过一条。”少年说,“营里的东西,谁缺就先给谁。”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一 · 早】

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天刚亮。

老斥候说得很短。

“坡上没有人。火是给他们自己的人看的。”

“看什么。”

“看方向。”老斥候说,“他们夜里换的人,是往哪边走的。”

“看出来没有。”

“往南。”

帐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那张图还摊着。

那个人一边听,一边在图上画了一笔。

画完,他问:“几个人。”

“看不清。”

“马蹄印呢。”

“有,多。”

“往哪边。”

“往南,往东。”

那个人把笔放下。

“他们要从东边绕。”

帐里的人都站直了。

“把马喂饱。”他说,“喂到能跑一天。”

【切换】郾城 · 营中 · 十一 · 午】

营里有一面墙。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板上写着名字。

名字很多。

名字后头有的画着横。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他数到二百多个。

“这些是死了的。”

“不都是。”旁边的兵说,“画横的是死了的。没画横的是走了的。”

“走了的也算。”

“走了的也算。”兵说,“名册上有一格,写的是除。”

“走了的为什么留名。”

“因为他家里还有人。”兵说,“名字去了,家里那一份粮就没了。”

叶孤鸿看着那一板的名字。

“这一板有多少。”

“四百一十三。”

“那这一营有多少人。”

“册上写着三千。”

“册上写三千,板上写四百一十三。”叶孤鸿说,“那剩下的人呢。”

兵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

“先生,你别数了。”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一 · 午】

文书房在营的北角。

屋里堆着纸。

纸堆得有半人高。

有两个书办在抄。

抄一张,核一张。

核过的纸用绳串起来。

串成一串的,挂在墙上。

墙上挂了几十串。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一个书办抬头看他。

“你找谁。”

“不找谁。”

“那你出去。”

叶孤鸿没有动。

他看着那一墙的纸。

“这些是什么。”

“上头的。”书办说,“还有往上去的。”

“一天要多少张。”

“昨天七十二张。”书办说,“前天六十张。”

“谁看。”

“上头看。”

“上头看完呢。”

“看完的归卷。”书办说,“归了卷的就归了档。”

“档在哪儿。”

书办抬手往北一指。

“在临安。”

叶孤鸿看着那一墙的纸。

纸上有字。

字写得很齐。

齐得像一个人写的。

“写这些有什么用。”他说。

书办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

“不用还写。”

“不写不行。”书办说,“兵不出门,上头不知道兵在哪儿。兵出了门,上头不知道兵往哪儿走。”

他把笔提起来。

“先生,你打过仗么。”

“打过。”

“那你懂。”书办说,“打仗能赢,是因为人。人写不到纸上。纸上写的都是别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一 · 午】

书办把一册东西摊开。

册子上是一格一格的。

“这是什么。”

“兵数。”

“兵数怎么记。”

“一个人一横。”书办说,“满五个人,一竖。”

“要是死了的呢。”

“死了的画一道。”书办说,“画在名字上。”

“名字在哪儿。”

“名字在另一册。”书办说,“那一册在临安。”

“人在这儿,名字在临安。”

“人在这儿,名字在临安。”书办说,“送上去的是数。”

叶孤鸿看着那一格一格的横。

“这一格多少。”

“三百二十七。”

“这是几天的。”

“昨天的。”

“今天的呢。”

“今天的不写。”书办说,“打了仗才写。”

“那今天这些人,算不算数。”

书办抬起眼睛。

“今天是活的。”他说,“活着的不算数。死了的,或者打完了的,才算。”

他把笔搁下。

“先生,你别问了。”他说,“问多了,我得写。”

“写什么。”

“写你来过。”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一 · 傍晚】

叶孤鸿在帐外站着。

帐里在传令。

令一个一个传出去。

传到营门口的时候,营门口的兵吹了角。

角一响,营里的马都叫了。

叶孤鸿抬手按了一下腰。

刀还在。

刀上没有血。

他想起很多年前东京城头的一块砖。

他想起那一块砖上有他自己划的一道。

那道划痕很浅。

他站了一会儿。

帐帘被人从里头挑开。

“太尉叫你。”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一 · 夜】

后营有一间屋子。

屋里都是伤兵。

有一个人一只手包着。

包着的布上渗出一块红。

他坐在灯下。

他面前摆着一支笔和一张纸。

他左手拿着笔。

他的右手包着。

他把笔咬在嘴里,用左手按纸。

按了半天,纸上没有一个字。

他抬起头,看见叶孤鸿。

“你会写字么。”

“会。”

“你替我写。”

叶孤鸿在他面前坐下。

“写什么。”

“写一句话。”

“哪一句。”

“告诉我娘,我还活着。”

叶孤鸿提笔。

“还有么。”

“没有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写多了她不信。”

叶孤鸿写完。

那个人把纸拿过去。

他不会看。

他把纸贴在脸上。

“这一句话,”他说,“比我的手值钱。”

【切换】郾城 · 城外东 · 十一 · 夜】

半夜,四个人又出营。

这一次走的是东边。

走了十五里,看见远处有光。

光不是一堆。

是一片。

一片灯。

“数一数。”老斥候说。

叶孤鸿数。

他数到四十就停了。

“为什么不数了。”

“灯在动。”

“灯会动。”

“动的就不算。”老斥候说,“动的那些人还在走。走的人不算在营。”

叶孤鸿重新数。

他数的是不动的。

不动的有二十三堆。

“二十三堆。”他说。

“一堆是多少人。”

“看火的大小。”老斥候说,“火大五十,火小二十。”

叶孤鸿算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上下。”

“差不多。”

老斥候往北看。

“他们今天扎得近。”他说,“扎这么近,是要打。”

他趴下去。

他把耳朵贴在雪地上。

贴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马在嚼料。”

“嚼料说明什么。”

“说明喂过了。”老斥候说,“喂过料,就是准备跑。”

他站起来。

“回去。”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一 · 夜】

帐里的灯还是那一盏。

那个人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那张折过的纸。

“你从临安来。”

“是。”

“临安在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马上答。

“在审一个人。”他说。

“审什么人。”

“一个从北边回来的人。”

“审出来了么。”

“审出来了。”

“是真是假。”

叶孤鸿站着。

“纸上写的是假。”他说。

那个人看着灯。

“纸上写的,”他说,“那就不必问了。”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

“南边有一句老话。”他说,“有一年我在南边听过。”

“什么话。”

“文书不怕人拦。”他说,“文书怕的是文书。”

灯焰稳住了。

“你留下。”他说,“跟我出去一趟。”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早】

天没亮,帐里就点灯了。

帐里的人不多。

图摊在案上。

“他们要绕东边。”老斥候说,“绕东边,是想抄我们的后。”

“那我们往东。”

“不往东。”那个人说,“我们往北。”

帐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要绕,我就打他绕的那一边的根。”他说,“他把主力往东调,他的大营就空了。”

他抬手指了一下图上的一处。

“打这里。”

“这一处是辎重。”

“是。”

“多少人去。”

“三千。”

“三千打辎重,要快。”

“快。”他说,“半天。半天打完,回来。”

他转过身。

“骑兵三千,跟我走。”

“太尉,你不必亲自去。”

“我去。”他说。

他把腰间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往北打,才有人回得来。”他说。

他把图卷起来。

“上马。”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早】

三千人排在营门口。

马都上了鞍。

那个人从队头走到队尾。

他走得很慢。

走过一个人的时候,他停一下。

“你娘好点了么。”

“回太尉,好了。”

“你兄弟在吧。”

“在第三队。”

他往前走。

又停一下。

“你叫什么。”

“张五。”

“你不是张五。”他说,“张五前年死在陈州。”

那个人低了头。

“我是他兄弟。”

“那你叫什么。”

“张六。”

“张六。”他说,“陈州那一年,你哥哥替我挡了一刀。”

他往前走。

走完这一趟,他回到队前。

“出营。”

三千人出了营。

营门口的簿子上添了一行。

写的是:十二日,出营三千。

底下那一格空着。

那一格是留给回来的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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