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郾城道上 · 初十 · 早】
路上的雪比南边厚。
踩下去,没到脚脖子。
叶孤鸿走了一天半。
第二天早上,路上开始有人。
都是往南走的。
拖车的,背筐的,抱孩子的。
没有人问他往哪儿去。
只有一个人问了。
那个人坐在车辕上,车上堆着门板。
“先生,你是往北的。”
“是。”
“北边你去不得。”
“为什么。”
“前头四十里,路两边有坑。”那个人说,“坑是新挖的。”
“什么坑。”
“不知道。”那个人说,“反正车过不去。”
叶孤鸿走了。
走了十里,他看见了那些坑。
坑在路边。
一排七个。
坑不深,刚好没住车辙。
坑旁边堆着土。
土是新翻的。
土上有一层薄雪。
雪没有盖住土。
土比雪黑。
叶孤鸿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绕路。
他从坑里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的鞋底沾了一层土。
土是黏的。
【切换】郾城 · 城外 · 初十 · 午】
郾城不大。
城墙上的砖,很多是新的。
新砖旧砖砌在一处,颜色不一样。
城外的营比城大。
营扎在城西。
营有栅。
栅上插着旗。
旗是红的。
营门口站着两个兵。
兵手里有戟。
【切换】郾城 · 城南 · 初十 · 午】
城南门外挤着人。
人都是往南走的。
城门口有两道卡。
第一道卡问从哪儿来。
第二道卡要凭由。
凭由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名字、籍贯、人数。
没有纸的人,站在墙根等。
等了半天的,蹲下来。
一个妇人抱着一床被子。
被子里有孩子。
卡上的人问她:“凭由呢。”
“没有。”
“没有不能过。”
“我男人有。”
“你男人呢。”
“他在前头。”
“前头多远。”
“我不知道。”
卡上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
“写得来字的,自己写。”
“我不认得字。”
“那你说。”
妇人想了一会儿。
“张门李氏。”她说,“二十二。”
卡上的人写下这四个字。
写完,他又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同孩子。
“孩子叫什么。”
妇人没有答。
她把被子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名字。”她说,“他是路上生的。”
卡上的人把笔停了一下。
他把“同孩子”三个字划了。
划得很轻。
他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同婴儿。
写完,他把纸吹了一下。
“拿着。”
妇人接了纸。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卡。
是那三个字。
【切换】郾城 · 营门 · 初十 · 午】
“什么人。”
“斥候。”
“哪一路的。”
叶孤鸿没有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旧的。
纸上有印。
印不太清。
兵把纸拿过去,翻了两面。
“这纸年份久了。”
“久了。”
“上头是谁的印。”
“河东。”
兵看了一会儿。
“河东的斥候怎么到这儿来了。”
“河东没了。”
兵没有话了。
他把纸递回来。
“你进营可以。”他说,“你得先报名字。”
“叶孤鸿。”
“籍贯。”
“东京。”
兵愣了一下。
“东京。”
“东京。”
兵在簿子上写了三行。
写完,他把簿子递过去。
“按个手印。”
叶孤鸿按了。
按完,他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了十几行。
每一行后头都有一个手印。
有一个手印是红的。
“这个是血印么。”
“那个人的手破了。”兵说,“按的时候没擦。”
【切换】郾城 · 营中 · 初十 · 午后】
营里的路是踩出来的。
踩出来的路,两旁有绳。
绳子拉在桩上。
桩上挂着灯。
白天不点。
营里有铁匠在打东西。
打一下,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是在听。
打完,有人把东西抱走。
抱走的是马蹄铁。
那东西成串。
一串十个。
抱的人走得很快。
有个老兵在墙根蹲着。
叶孤鸿问他:“不打仗的时候干什么。”
“补鞋。”
“打仗的时候呢。”
“补鞋。”老兵说,“打仗的时候,鞋破得快。”
“你在这个营里多久了。”
“四年。”
“四年没回家。”
“回过一次。”老兵说,“回家葬人。”
他抬起头。
“先生,你从南边来的。”
“是。”
“南边好么。”
叶孤鸿想了一会儿。
“南边雪下得小。”
老兵笑了一下。
“那不算好。”他说。
【切换】郾城 · 校场 · 初十 · 午后】
校场上有兵在练。
练的是阵。
阵不是大阵。
是几十个人的阵。
前面一层拿牌。
后面一层拿枪。
枪从牌的缝里出去。
练到一半,有一个少年从阵里跑出来。
那少年没有戴头盔。
头发披着。
他跑到场子当中,把一杆槊往地上一插。
插的时候,槊杆弯了一下。
“再来。”他说。
拿牌的那一层重新摆好。
他们又练了一遍。
这一遍快。
快的那一遍里,有一杆牌歪了。
少年看见了。
他走过去。
他没有骂。
他把那杆牌扶正。
扶完,他退回去。
“再来。”
【切换】郾城 · 帐外 · 初十 · 傍晚】
帐外有一排人。
都是递东西的。
递的是纸。
第一张纸递进去,有一句话带出来。
第二张纸递进去,又有一句话带出来。
那几句话叶孤鸿都听见了。
第一句是:粮。
第二句是:马。
第三句是:盐。
第四句是:民。
第四句后头,帐里静了一会儿。
静的那一会儿,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
“往南送。”
“送到哪一处。”
“送到能接的地方。”
“路上有坑。”
“那就把坑填了。”
“填坑要人。”
“用我们的人。”
纸传出去了。
叶孤鸿站在那排人后头。
他手里没有纸。
【切换】郾城 · 帐中 · 初十 · 傍晚】
天快黑了。
帐里点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
衣裳是旧的。
袖口磨白了。
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扎眼。
是一根麻绳。
麻绳系在腰上。
扎的是孝。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看一张图。
图是画在布上的。
布上有墨,也有水渍。
“河东来的。”
“是。”
“你走的路,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
“小路。”
“小路两边有什么。”
“坑。”叶孤鸿说,“一排七个。”
那个人把图放下。
“是有坑。”他说,“夜里也有人走。”
他抬头看叶孤鸿。
“你是宗泽的人。”
“跟过他。”
“他死的时候你在么。”
“不在。”
“他死的那天我不在。”叶孤鸿说,“我去接一个人。”
“接到了么。”
“接到了。”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孤鸿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不是河东那张。
是另一张。
上头没有印。
只有两个字。
写完的字,笔尖顿得很重。
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把纸按住。
“这一张,”他说,“你从哪儿来的。”
“临安。”
“谁写的。”
“没有人写。”叶孤鸿说,“是抄的。”
“谁抄的。”
“不知道。”叶孤鸿说,“抄的人写完这个,就没有再抄。”
那个人把纸折起来。
他折得很慢。
折完,他没有还给叶孤鸿。
他把纸压在灯底下。
“你留下来。”他说。
【切换】郾城 · 营中 · 初十 · 夜】
营门快关的时候,一个人骑马进来。
马身上有汗。
人身上有血。
他把一个人从马上推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捆着。
“抓的。”
“哪儿抓的。”
“东边河滩上。”他说,“他在那儿看水。”
“看水做什么。”
“记水。”他说,“他怀里有一张纸。”
兵把那人的怀里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纸是湿的。
纸上画的是一条河。
河边有十几个小圈。
“这些圈是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
“他说话么。”
“他舌头短。”骑马的这个人说,“说不全。”
他们把湿纸摊在灯下。
纸上的圈一共十四个。
十四个里,五个画在河的北面。
九个画在南面。
“南面的多。”有人说。
“南面是我们要走的地方。”骑马的人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肩上一搭。
那是一杆枪。
枪头有血。
他往营里走。
走过叶孤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是。”
“河东的。”
“是。”
“河东的仗,我听过。”他说,“守了两年。”
“一年零十个月。”
“那也差不多。”他说,“守过的人,看东西不一样。”
他走了。
【切换】郾城 · 营外 · 初十 · 夜】
夜里出营。
出去的是四个人。
三个是老斥候。
一个是叶孤鸿。
他们不骑马。
走的是田间。
田里的雪硬了,踩上去不响。
走了二十里。
前头有人点了一堆火。
不是营火。
是一堆野火。
火不大。
火边没有人。
四个人趴在一条沟里。
“看。”老斥候说。
叶孤鸿看。
火往上走。
火苗是斜的。
“风是从哪儿来的。”
“北边。”
“不对。”老斥候说,“火苗往南斜,风是从北来。可这堆火在坡的南面。”
“那说明什么。”
“说明点火的人站在北边点的。”老斥候说,“他在坡上,火往坡下走。”
“坡上有人么。”
“没有。”
“那点火的人去哪儿了。”
老斥候没有答。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
“趴着别动。”
过了很久。
风换了方向。
那堆火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火里掉出一样东西。
掉出来的是一根桩。
桩上穿着一块布。
布是黑的。
黑的布上有火在烧。
烧到一半,布翻了个面。
翻过来是白的。
【切换】郾城 · 营中 · 十一 · 早】
早上,叶孤鸿在井边打水。
昨天校场上那个披发的少年也在。
他把桶提上来,给叶孤鸿倒了半桶。
“你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好么。”
“南边不打仗。”
少年笑了一下。
“不打仗,就练不了兵。”他说。
“练了兵做什么用。”
“北边用。”少年说。
他把桶放回去。
“我父亲说,兵是给北边留的。”
“你父亲。”
少年点了一下头。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
“你叫什么。”
“叶孤鸿。”
“你等一等。”
少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双鞋。
鞋是布的。
“你的鞋破了。”
叶孤鸿低头看。
鞋底确实开了一道缝。
“老兵说你走的路多。”
叶孤鸿把鞋接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父亲定过一条。”少年说,“营里的东西,谁缺就先给谁。”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一 · 早】
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天刚亮。
老斥候说得很短。
“坡上没有人。火是给他们自己的人看的。”
“看什么。”
“看方向。”老斥候说,“他们夜里换的人,是往哪边走的。”
“看出来没有。”
“往南。”
帐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那张图还摊着。
那个人一边听,一边在图上画了一笔。
画完,他问:“几个人。”
“看不清。”
“马蹄印呢。”
“有,多。”
“往哪边。”
“往南,往东。”
那个人把笔放下。
“他们要从东边绕。”
帐里的人都站直了。
“把马喂饱。”他说,“喂到能跑一天。”
【切换】郾城 · 营中 · 十一 · 午】
营里有一面墙。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板上写着名字。
名字很多。
名字后头有的画着横。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他数到二百多个。
“这些是死了的。”
“不都是。”旁边的兵说,“画横的是死了的。没画横的是走了的。”
“走了的也算。”
“走了的也算。”兵说,“名册上有一格,写的是除。”
“走了的为什么留名。”
“因为他家里还有人。”兵说,“名字去了,家里那一份粮就没了。”
叶孤鸿看着那一板的名字。
“这一板有多少。”
“四百一十三。”
“那这一营有多少人。”
“册上写着三千。”
“册上写三千,板上写四百一十三。”叶孤鸿说,“那剩下的人呢。”
兵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
“先生,你别数了。”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一 · 午】
文书房在营的北角。
屋里堆着纸。
纸堆得有半人高。
有两个书办在抄。
抄一张,核一张。
核过的纸用绳串起来。
串成一串的,挂在墙上。
墙上挂了几十串。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一个书办抬头看他。
“你找谁。”
“不找谁。”
“那你出去。”
叶孤鸿没有动。
他看着那一墙的纸。
“这些是什么。”
“上头的。”书办说,“还有往上去的。”
“一天要多少张。”
“昨天七十二张。”书办说,“前天六十张。”
“谁看。”
“上头看。”
“上头看完呢。”
“看完的归卷。”书办说,“归了卷的就归了档。”
“档在哪儿。”
书办抬手往北一指。
“在临安。”
叶孤鸿看着那一墙的纸。
纸上有字。
字写得很齐。
齐得像一个人写的。
“写这些有什么用。”他说。
书办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
“不用还写。”
“不写不行。”书办说,“兵不出门,上头不知道兵在哪儿。兵出了门,上头不知道兵往哪儿走。”
他把笔提起来。
“先生,你打过仗么。”
“打过。”
“那你懂。”书办说,“打仗能赢,是因为人。人写不到纸上。纸上写的都是别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一 · 午】
书办把一册东西摊开。
册子上是一格一格的。
“这是什么。”
“兵数。”
“兵数怎么记。”
“一个人一横。”书办说,“满五个人,一竖。”
“要是死了的呢。”
“死了的画一道。”书办说,“画在名字上。”
“名字在哪儿。”
“名字在另一册。”书办说,“那一册在临安。”
“人在这儿,名字在临安。”
“人在这儿,名字在临安。”书办说,“送上去的是数。”
叶孤鸿看着那一格一格的横。
“这一格多少。”
“三百二十七。”
“这是几天的。”
“昨天的。”
“今天的呢。”
“今天的不写。”书办说,“打了仗才写。”
“那今天这些人,算不算数。”
书办抬起眼睛。
“今天是活的。”他说,“活着的不算数。死了的,或者打完了的,才算。”
他把笔搁下。
“先生,你别问了。”他说,“问多了,我得写。”
“写什么。”
“写你来过。”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一 · 傍晚】
叶孤鸿在帐外站着。
帐里在传令。
令一个一个传出去。
传到营门口的时候,营门口的兵吹了角。
角一响,营里的马都叫了。
叶孤鸿抬手按了一下腰。
刀还在。
刀上没有血。
他想起很多年前东京城头的一块砖。
他想起那一块砖上有他自己划的一道。
那道划痕很浅。
他站了一会儿。
帐帘被人从里头挑开。
“太尉叫你。”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一 · 夜】
后营有一间屋子。
屋里都是伤兵。
有一个人一只手包着。
包着的布上渗出一块红。
他坐在灯下。
他面前摆着一支笔和一张纸。
他左手拿着笔。
他的右手包着。
他把笔咬在嘴里,用左手按纸。
按了半天,纸上没有一个字。
他抬起头,看见叶孤鸿。
“你会写字么。”
“会。”
“你替我写。”
叶孤鸿在他面前坐下。
“写什么。”
“写一句话。”
“哪一句。”
“告诉我娘,我还活着。”
叶孤鸿提笔。
“还有么。”
“没有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写多了她不信。”
叶孤鸿写完。
那个人把纸拿过去。
他不会看。
他把纸贴在脸上。
“这一句话,”他说,“比我的手值钱。”
【切换】郾城 · 城外东 · 十一 · 夜】
半夜,四个人又出营。
这一次走的是东边。
走了十五里,看见远处有光。
光不是一堆。
是一片。
一片灯。
“数一数。”老斥候说。
叶孤鸿数。
他数到四十就停了。
“为什么不数了。”
“灯在动。”
“灯会动。”
“动的就不算。”老斥候说,“动的那些人还在走。走的人不算在营。”
叶孤鸿重新数。
他数的是不动的。
不动的有二十三堆。
“二十三堆。”他说。
“一堆是多少人。”
“看火的大小。”老斥候说,“火大五十,火小二十。”
叶孤鸿算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上下。”
“差不多。”
老斥候往北看。
“他们今天扎得近。”他说,“扎这么近,是要打。”
他趴下去。
他把耳朵贴在雪地上。
贴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马在嚼料。”
“嚼料说明什么。”
“说明喂过了。”老斥候说,“喂过料,就是准备跑。”
他站起来。
“回去。”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一 · 夜】
帐里的灯还是那一盏。
那个人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那张折过的纸。
“你从临安来。”
“是。”
“临安在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马上答。
“在审一个人。”他说。
“审什么人。”
“一个从北边回来的人。”
“审出来了么。”
“审出来了。”
“是真是假。”
叶孤鸿站着。
“纸上写的是假。”他说。
那个人看着灯。
“纸上写的,”他说,“那就不必问了。”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
“南边有一句老话。”他说,“有一年我在南边听过。”
“什么话。”
“文书不怕人拦。”他说,“文书怕的是文书。”
灯焰稳住了。
“你留下。”他说,“跟我出去一趟。”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早】
天没亮,帐里就点灯了。
帐里的人不多。
图摊在案上。
“他们要绕东边。”老斥候说,“绕东边,是想抄我们的后。”
“那我们往东。”
“不往东。”那个人说,“我们往北。”
帐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要绕,我就打他绕的那一边的根。”他说,“他把主力往东调,他的大营就空了。”
他抬手指了一下图上的一处。
“打这里。”
“这一处是辎重。”
“是。”
“多少人去。”
“三千。”
“三千打辎重,要快。”
“快。”他说,“半天。半天打完,回来。”
他转过身。
“骑兵三千,跟我走。”
“太尉,你不必亲自去。”
“我去。”他说。
他把腰间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往北打,才有人回得来。”他说。
他把图卷起来。
“上马。”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早】
三千人排在营门口。
马都上了鞍。
那个人从队头走到队尾。
他走得很慢。
走过一个人的时候,他停一下。
“你娘好点了么。”
“回太尉,好了。”
“你兄弟在吧。”
“在第三队。”
他往前走。
又停一下。
“你叫什么。”
“张五。”
“你不是张五。”他说,“张五前年死在陈州。”
那个人低了头。
“我是他兄弟。”
“那你叫什么。”
“张六。”
“张六。”他说,“陈州那一年,你哥哥替我挡了一刀。”
他往前走。
走完这一趟,他回到队前。
“出营。”
三千人出了营。
营门口的簿子上添了一行。
写的是:十二日,出营三千。
底下那一格空着。
那一格是留给回来的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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