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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真(二)

《迎鸾》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6695字, 更新于: 2026-10-21 00:15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早】

初四这天,帘子还挂着。

帘子上落了一点灰。

堂上换了人。

郎中还在。大理寺的丞换了一个。御史台的人还在,还是坐在最边上。

证人还是那五个。

次序换了一个。

今天第一个传的是那个兵。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兵】

他叫石五。

他在五国城守过三年城。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穿那双新鞋。

鞋底是硬的,走在地上响。

他站在堂中。

“你哪一年回来的。”

“绍兴六年。”

“你在五国城守过城。”

“守过。”

“冬天几月。”

石五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一会儿。

“十月。”

“十月就冷。”

“十月封江。”石五说,“江一封,人就过不来。”

“三月才化。”

“三月。”石五说,“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你记得很清楚。”

“我在那儿守了三年。”

郎中点了一下头。

他把纸翻了一下。

“你听帘后说一句。”

帘后开口。

“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石五听着。

“对不对。”郎中问。

“对。”

“那么她也在那儿待过。”

石五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答。”

石五看着帘子。

他看了很久。

“我答不上来。”他说。

“这一句你答得上。”

“这一句答得上。”石五说,“可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石五低下头。

“因为我在那儿守过城。”他说,“守城的人,看人是从上头看下去的。我没看清过底下的人。”

郎中的笔停了一下。

“记下来。”

“记什么。”

“记: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初四 · 石五】

石五从殿里退出来。

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廊下坐着,把郎中那句“记下来”听了一遍。

记下来的是他前半句。

后半句没记。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廊下有风,从殿门那边穿过来。

他想起五国城。

他在那儿守过三年城。

城墙上头冷,脚底板先是麻,后来就不知道疼。

他记得城墙。

他记得墙外那片地。

他记得井。

井台边有一块石头,压着井绳。

那块石头是青的,边上磕掉一角。

他记得那一角,因为他绊过一回。

他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有人在井边数数。

数得很慢。

数到三千七百。

他站在城墙上头往下看。

他看不见数数的人。

他只知道那是个女的。

他那时候想,这人疯了。

今天他坐在廊下,忽然想起那一串数。

数得那么慢,那么齐。

那不是疯。

那是有人在记东西。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那只手是那天在城墙根底下蹭破的。

那天他往底下看,看得太用力,手在砖上蹭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没看清。

郎中说的是真的。

他能证那块地。

他不能证那个人。

可他知道,数数的那个人,就在那块地底下。

他一个人知道。

他一个人不知道。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米氏】

第二个传的是米氏。

她今天没有跪。

郎中让她坐。

“你昨天说了一句‘是她’。”

“我说了。”

“今天还这么说。”

“今天也这么说。”

郎中把昨天那张纸推过去。

“你看这一句。”

纸上写着:米氏见其手,言是她。

米氏看了看。

她不认得几个字。

“上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你见过她的手。”

“我见过她的手。”

“你见过她的脸么。”

米氏愣了一下。

“没有。”

“这两日她都在帘子后头。”

“在帘子后头。”

“那你凭什么叫她帝姬。”

米氏坐着没有动。

“我凭那只手。”

“手可以有假的么。”

“手做不出假的。”米氏说。

郎中把笔搁下。

他等了一会儿。

“米氏。”

“在。”

“我再问你一句。”郎中说,“你昨天说,帝姬说话先笑。”

“我说了。”

“你几十年以前见过她说话先笑。”

“见过。”

“那你进宫的时候,她几岁。”

米氏想了一会儿。

“五岁。”

“五岁的事,你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她先笑,不记得她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米氏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可她说得很慢。

“她的手,我也记得。”

“你先说的是‘是她’。”郎中说,“后来说的是‘先笑’。”

“两句都是我说的。”

“两句都是。”郎中把笔提起来,“可这两句写在纸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他落笔。

笔在纸上走。

米氏看着那支笔。

她不认得字,可她知道那支笔在写她。

“郎中,”她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我知道。”

“我说的话,你记的时候,能不能照我说的记。”

郎中停了一下。

“我照你说的记。”

“那你就写:帝姬的记在左手腕上,我看见了。”

郎中写了。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纸上有那一行。

底下还有一行。

底下那一行是她刚才说的后半句。

写的是:然未见其面,不能遽断定论。

米氏看不见。

她已经站起来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四 · 议论】

退到侧室,三个问的人说话。

“米氏这张纸,怎么算。”

“算一半。”

“哪一半。”

“看见记的那一半算。”郎中说,“‘是她’那一半不算。”

“她也说了‘是她’。”

“她说了。”郎中把纸推过来,“可‘是她’这两个字,是她的口。‘不能遽断’这四个字,是纸。”

大理寺的丞看着他。

“郎中这句话,我不懂。”

“意思是,”郎中说,“米氏嘴里那句,和纸上那句,都是真的。”

“那怎么不一样。”

“真的东西不一样。”郎中说,“她说‘是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那只手。她要是在纸上签字,她要为那句话担保。她不能担保。”

“所以她没说谎。”

“一句都没说。”

“那我们写下来的,也不是谎。”

“不是谎。”郎中说,“我们写下来的是她的话,往后接了一句她不会写的字。”

侧室里静了一会儿。

御史台的人开口。

“郎中。”

“在。”

“你今天这两句写得好。”

“哪两句。”

“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御史台的人说,“这一句,我已经报上去了。”

郎中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报上去做什么。”

“报上去是好事。”御史台的人说,“上头看见这一句,就知道这个案子办得清楚。”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下午】

下午,第五个证人没能进来。

他是一个老通事,前两日得了病。

堂上等了半个时辰。

“备用的人呢。”

“教坊司有一个。”

“传。”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柳眉生】

柳眉生进来的。

她今天穿的是素衣裳。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是教坊司的。”

“是。”

“你懂宫里的规矩。”

“懂一点。”

“你听帘后说话。”

帘后说了三句。

第一句:今天冷。

第二句:我数砖。

第三句: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柳眉生听完,没有马上答。

“你怎么看。”

“她说话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停顿。”

“什么停顿。”

“三句话里有两句,换气换在字的当中。”柳眉生说,“这个换法,外头不教。”

“外头不教,哪儿教。”

“宫里教。”柳眉生说,“乐工学曲,先学换气。要唱得长,就得先知道在哪儿换。宫里的师傅教的换法,是字与字之间。她要换在那个地方,是因为她学过。”

堂上静了一下。

郎中把笔提起来。

“这一句帮得上。”

“这一句帮得上。”柳眉生说。

“那你怎么学会的。”

柳眉生愣了一下。

“我是教坊司的。”

“教坊司也教这个。”

“教。”

“那你也会。”

“我会。”

郎中的笔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

“那你说的话,就不算证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郎中说,“你会的东西,你会听出别人也会。可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能学出来。”

柳眉生跪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了一句话。

“郎中这句话,说得对。”

“你认了。”

“我认。”柳眉生说,“可我还要说一句。”

“说。”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十一年我才学出这一耳朵。我要是能把这一耳朵教给一个不识字的妇人,那这十一年,就算白学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郎中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半行。

写完,他把那半行划了。

他又写。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帘后】

帘后她坐着。

她听见那个女的说的话。

她想起在北边的时候,有一个人教过她说话。

那个人是南边人。

他是被扣在北边的一个乐工。

他教她说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别人听出来她不是村妇。

他说: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一点。

他没有教她换气。

她换气换在字的当中,是因为她急。

她急着把话说短。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错。

今天她才知道,那也能算宫里教的。

她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廊下 · 初四 · 傍晚】

柳眉生从皇城出来,回了教坊司。

她把素衣裳脱下来,叠好。

掌班在廊下等她。

掌班手里拎着一壶水。

“你今天进去了。”

“进去了。”

“你说了一句什么。”

柳眉生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说我学了十一年。”

掌班看着她。

“这一句,你以前不说。”

“我以前不说。”

“今天怎么说了。”

柳眉生把壶搁在栏杆上。

“帘后那个人说话,换气换在字的当中。”

“换在哪里,跟你有什么相干。”

“换在那里,就是宫里教的。”

掌班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说了这句话,你就不是个能作证的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柳眉生看着廊外头。

天快黑了,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裳,风一过,衣裳贴着绳子抖。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学这个不是为了在堂上作证的。”

“那是为了什么。”

柳眉生没有答。

她两只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

“掌班,你还记得前年秋天,新曲头一回唱的那天么。”

“记得。”

“那天我唱到第三句,停了。”

“停了。”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停。”柳眉生说,“今天在堂上,我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她说话换气的地方,跟我那天停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掌班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柳眉生说,“我今天在堂上,一共就说了一句真话。”

“哪一句。”

“十一年。”她说,“别的都是旁的。”

掌班把壶拎起来。

“那你以后还唱么。”

“唱。”

“唱给谁听。”

柳眉生往门里走了一步。

“唱给听得出来的人听。”她说,“听不出来的,唱了也白唱。”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加第二条】

散堂之前,郎中把今天的条目念了。

“第一条,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

“第二条,米氏不能遽断。”

“第三条,教坊司之言,可以存疑。”

他念完,旁边的人问:

“这三条,跟昨天五条,怎么算。”

“算八条。”

“八条够不够。”

郎中把纸收起来。

“不够。”

“还缺什么。”

郎中看着那张纸。

“缺一条。”他说,“这一条得看她的脸上写什么。”

“写什么。”

“她记得的事,”郎中说,“全是苦事。”

“苦事怎么了。”

“一个孩子记得的第一件事,”郎中说,“应该是甜的。”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郎中把纸合上。

“明天把这一句添上去。”

“添上去写什么名目。”

“不写名目。”郎中说,“就写:忆事皆苦。”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四 · 傍晚】

门口那四个人还在。

他们站在对面的铺子门口。

天黑了,铺子上了板。

他们还在。

叶孤鸿把那三样东西搁在怀里。

那页绣布。

那片青瓷。

半片指甲。

今天多了两样。

一样是覃押官抄的那卷封皮。

一样是一块薄木片,上头六道划痕。

“今天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

“明天呢。”

“明天也递不进去。”叶孤鸿说,“皇城门口不认我们。”

顾惊澜往门口看。

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上头写着:闲人不得入内。

下头写着:不奉文书者不得入内。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等。”叶孤鸿说,“她要是在里头被问倒了,我们在外头也没用。”

闻人默在旁边站着。

他今天听了一天。

他听得见堂上说话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的一点。

“今天有人替她说话。”他说。

“谁。”

“堂上那个女人。”

“她说什么。”

“她说她学了十一年。”闻人默说,“她想替她说话。”

“有用么。”

“有用。”

“那为什么没用。”

“因为她说完,”闻人默说,“那一行就让人划掉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四 · 夜 · 第二场】

天完全黑了。

门口那四个人还没散。

叶孤鸿把那页绣布拿出来,在手里摊平。

绣布上是一条一条的黑线。

顾惊澜看着那些线。

“这上头要是有一针是真的,”他说,“她就活。”

“要是没有呢。”

“要是没有,它就只是一块布。”

少年蹲在墙根,用手指在地上写。

他写了一个字。

顾惊澜凑过去看。

那是个“砖”字。

“你写砖做什么。”

少年又写。

这一回写的是个数。

二十。

顾惊澜想了一会儿。

“你是说,城墙根底下有人数砖。”

少年点头。

“数到哪儿了。”

少年把那个数改了。

改成八百四十三。

叶孤鸿把绣布折起来。

“数砖的人,是替她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城墙根底下数砖的,不是没事干的人。”叶孤鸿说,“数砖是等。等一个日子。”

“等什么日子。”

“等她进城的日子。”

闻人默在另一边站着。

“她进去了。”他说。

“进去了。”

“进去以后,就没人知道里头的事。”

“那我们就一直站在这儿。”

“站到什么时候。”

叶孤鸿往城门上看了一眼。

“站到有人把纸递出来。”他说,“今天没有纸出来。”

“明天呢。”

“明天也没有。”叶孤鸿说,“纸要从里头出来,得先有一个敢写的人。”

顾惊澜把绣布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里头有敢写的人么。”

叶孤鸿没有答。

城门上的灯亮着,风把灯吹得晃。

幌子没有挂。

【切换】临安 · 城西 · 巷口 · 初四 · 夜】

柳眉生走夜路回教坊司。

巷口有人站着。

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他手里拎着一块布。

柳眉生站住了。

“又是你。”

少年把布举起来。

柳眉生没有接。

“这块布,你今天在门口举过。”

少年点头。

“你举它做什么。”

少年把布往她手里塞。

柳眉生接住了。

她把布翻过来,就着巷口那盏灯看。

灯不亮,她把布举得近一些。

看了很久。

“这个针脚,是宫里头的。”她说,“今天我进皇城的时候说过。”

少年看着她。

“可宫里头的针脚,有两样。”

少年不动。

“一样是绣给上头看的。”柳眉生说,“那样绣得齐。一行一行,长短一样。”

她把手指按在布上。

“一样是绣给自己用的。”她说,“那样不齐。绣的人只求快,不求齐。”

少年把手指点在布上,点了一个地方。

柳眉生看那地方。

那地方的线长短不齐。

“你想说,这是后一样。”

少年点头。

柳眉生把布捏紧了一下。

“我不是作证的人。”她说,“我今天在堂上说了十一年,可我不是作证的人。”

少年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薄木片,上头六道划痕。

柳眉生看了一眼,没有碰。

“这个我不认。”她说,“这个我看不懂。”

少年把木片收回去。

柳眉生把布还给他。

“布你留着。”她说,“木片你也留着。”

“这两样东西,你别再往皇城门口举。”她说,“举了也没用。”

少年没有动。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么。”

少年摇头。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下。

比的是——一个人把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柳眉生看着他比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是说,等一个人来拿。”

少年点头。

“等谁。”

少年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是个“顾”字。

柳眉生把那一个字看了一会儿。

“好。”她说,“那就等。”

她从巷口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少年还站在那里。

灯照着那块布,布上那条不齐的线,看得见。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四 · 夜】

她回到官舍。

她把两只手放进水盆里,慢慢地洗。

今天的水不烫。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今天堂上有人说你。”顾惊澜在门外说。

“我知道。”

“她说你说话的时候,换气换在字的当中。”

“她说了。”

“那是好话么。”

“我不知道。”

她把水盆推到床底下。

“我在北边的时候,”她说,“教过我说话的那个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这一辈子,会输在你学得最好的那一样上。”

门外的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今天我懂了。”

她把灯拨小。

“我不是帝姬的时候,”她说,“我也不是别的什么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四 · 夜 · 第二场】

灯拨小了以后,她没有睡。

她坐着,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顾惊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你还没睡。”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郎中今天问了石五一句。”

“什么。”

“冬天几月。”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问这个,是要石五说出‘三月开江,冰响三天’。”她说,“石五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我听见的时候,心里头也跟着说了一遍。”

“你也会这一句。”

“我会。”她说,“我会的东西,都是在那儿学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在那儿学的头一件事,不是这个。”

“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

窗户纸上有一道影子,是院里那棵树的枝子。

“我在那儿学的头一件事,”她说,“是别哭。”

顾惊澜在门外没有动。

“那一年冬天,井上结了冰。”她说,“我下去打水,桶掉进井里。”

“桶掉下去,人也跟着么。”

“没有。”她说,“我拉着绳子。绳子勒手。”

“勒成什么样。”

“勒出一道印。”她说,“那道印到现在还在。”

她把右手伸出来,看了一会儿。

“我那天想哭。”她说,“哭到一半,就有人在上头骂我。”

“骂什么。”

“骂我哭得不好听。”她说,“他说,你哭出这个样子,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不是这儿的人。”

门外的顾惊澜吸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我就学着把哭咽回去。”她说,“咽回得多了,说话就变成这样了。”

“变成什么样。”

“短。”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郎中今天说,我记的事全是苦事。”她说,“他说一个孩子记得的头一件事,应该是甜的。”

“他怎么知道不是甜的。”

“他不知道。”她说,“他只管往纸上写。”

她把手收回来。

“我没有甜的事。”她说,“我五岁以后的事,都是这样。”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四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八条。

老吏把那八条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他在纸的底下写了两个字。

备谳。

写完,他把纸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有纸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三号。

号上没有姓名。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空殿】

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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