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内务" 的消息放出去第三天,特高课就来人了。
来的是个生面孔,姓吉田,藤原手下的。他带着两个人进了 76 号,没有递帖子,没有打招呼,直接就闯进了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主任," 吉田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特高课,对贵部最近的治理,很不满意。"
李士群坐在大班台后面,没有起身:"吉田先生,有话请讲。"
"三个月来," 吉田说,"贵部破获的通敌案件,少得可怜。而特高课那边,抓获的通敌分子,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这说明,贵部不是没有能力,就是藏着什么。特高课要求 —— 贵部交出若干通敌分子,以正视听。"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吉田。
吉田年轻,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明的亮,是忠犬的亮。他是藤原特意派来咬人的。
"交出通敌分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实际上,特高课要的是 76 号交几个人头出来。人头交出去,特高课有了政绩,76 号服了软,往后特高课就可以随意拿捏 76 号。
李士群的脸色很难看。他心里有数,这一关躲不过去。
"吉田先生," 李士群说,"这件事,容我斟酌。"
"斟酌多久?"
"三天。"
"好。" 吉田说,"三天之后,我来取。"
吉田走后,李士群把桌上的茶盏砸在了地上。青瓷碎片迸得到处都是。
"欺人太甚!" 他低吼。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看着地上那些碎片。他早料到,李士群不是在气吉田,是在气自己 —— 气自己在日本人面前抬不起头,气自己堂堂 76 号被一个小翻译官踩在脚下。
沈砚没有去捡碎片。他等着,等李士群把那股火烧完。
李士群骂了一阵,骂累了,坐下来喘着粗气:"沈砚,你倒是沉得住气。"
"主任," 沈砚说,"火烧完了,才好看路。我要是跟您一起砸东西,那 76 号就真乱了。"
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像在等一句没人接的话。
李士群看着他,没有接话,拿起桌上另一只茶盏倒了一杯茶:"你也喝一杯。"
"谢主任。" 沈砚接过来,却没有喝。他端着茶等着。他不动声色 —— 李士群叫他来,不是请他喝茶的。
"你刚才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李士群说,"是不是早就有主意了?"
沈砚这才把茶放下:"主任,有一个。"
"说。"
"特高课要人头。我们不能真交自己人。"
"那怎么办?总不能交空的。"
"交替罪虾米。"
"替罪虾米?" 李士群重复了一遍。
"是。虾米不是大鱼,可虾米也是虾米。端上桌,也算一道菜。"
李士群看着他。
"您看," 沈砚说,"前些日子不是关着几个小角色吗?那几个,说通敌够不上,可要说办,也办得了。他们本来就是些偷鸡摸狗、吃里扒外的东西,平日里留着也是祸害。把他们拉出来审一场,证据做实,口供签字。再让特高课来看一看,亲眼看咱们是怎么从严的。这场从严演下来,特高课有了交代,76 号也保住了脸面。"
李士群沉默了很久:"沈砚,你这一手,是要我把替罪羊往刀口上送。"
"主任,我送的不是替罪羊,是交代。特高课要的是交代,不是人命。他们只要看见 76 号肯办人,就满意了。"
"可要是," 李士群说,"他们非要人命呢?"
沈砚沉默了一下:"要是非要人命 —— 那就,办一个。"
"办哪个?"
"办那个,最该死的。"
"哪个最该死?"
沈砚没有立刻答。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主任,这个得看那三个人的口供。谁认得最真,谁演得最像 —— 就是谁。"
李士群没有再说话,摆了摆手:"去办吧。"
审讯室的门推开,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沈砚在门口停了一瞬。铁锈味混着潮湿发霉的气味,是 76 号审讯室特有的味道。沈砚知道,这味道洗不掉。它渗在墙缝里,渗在水泥地里,就像这座孤岛上那些看不见的血,渗在每一寸空气里。
他走进审讯室,身后跟着两个行动组的人。灯光昏黄,铁栏杆冰冷。审讯台上坐着三个替罪虾米,三个人的脸都肿着,那是走过程的时候打的。
沈砚在审讯台前坐下,翻开卷宗看了一眼。
"张阿四。"
"在…… 在。" 一个瘦子哆嗦着应道。
"前年八月," 沈砚说,"你是不是给那边送过一封信?"
"没有!" 张阿四喊道,"沈处长,我没有!那封信是我替街坊捎的!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你不知道?信里是什么,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沈砚放下卷宗,看着他看了很久:"张阿四,你认不认这条罪?"
张阿四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着沈砚,眼里满是哀求。
沈砚没有看他,低下头又翻开一页卷宗:"你要是不认,你家里那个老娘,谁来管?"
张阿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沈处长!我认!我认还不行吗!求您别动我老娘!"
沈砚放下卷宗,站起身,走过审讯台,走到张阿四面前。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认了,就活着。签了字,就走。"
张阿四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沈砚直起身,转身走回审讯台:"记下来 —— 张阿四,认罪。签字,画押。"
张阿四抖着手在口供上按了手印。
沈砚看着那个红红的手印印在纸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救不了这个张阿四。他只能让张阿四少受点罪。在孤岛上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握着笔,一笔一笔把张阿四的罪写得滴水不漏,指节上没有一丝抖。
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 —— 补锅的手,最稳。
可这双稳手,今天补的不是锅,是一个活人怎么把自己的命,一口一口认成一份签了字的口供。
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指尖上沾了张阿四按手印时蹭过来的红印泥,黏黏的,半天擦不净。
沈砚合上张阿四的卷宗,没有急着审下一个。他放下卷宗,走到铁栏杆前。
"张阿四," 他说,"你家里那个老娘,今年多大岁数了?"
张阿四愣愣地看着他:"六…… 六十四了。"
"六十四。" 沈砚说,"还能自己生火做饭?"
"能。她身子骨还行。"
"那她,知道你在这儿吗?"
张阿四的嘴唇又开始抖:"不知道。我跟我娘说,我去跑一趟远门。"
"好。" 沈砚说,"那就继续跑远门。"
他转身走回审讯台,拿起第二份卷宗。
"刘三。"
"在!" 一个矮胖的男人立马应道,"沈处长!我认!我全认!"
沈砚看了他一眼:"我还没问,你认什么?"
"我……" 刘三噎住了,"我不知道该认什么。可您让我认,我就认!我不想挨打!我全认!"
沈砚放下卷宗,看着刘三看了很久:"刘三,你认得这么痛快,我倒不敢信你了。你要是什么都认,那这份口供就不值钱了。不值钱的口供,特高课不认。"
刘三慌了:"那…… 那怎么办?沈处长,您说,我该认什么?"
沈砚没有接话,放下卷宗:"刘三,你这条命不在我手里,在你自己手里。你认错了,你死。你认对了,你活。"
刘三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沈处长,我真不知道我该认什么啊!"
沈砚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出审讯室。铁锈味在他身后慢慢地散了。
他没有立刻去办那三个。他先回了自己办公室,锁上门,坐下,拿出补锅手记,翻开提笔写道:
"办三个虾米,换一院子的太平。"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欠他们的。来世,再还。"
沈砚合上本子,锁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天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办公室。
三天之后,吉田果然来了。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 藤原。
藤原穿着一身深灰的和服,走在前面,吉田跟在后面。他进了 76 号,没有去看李士群,先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很深。
"沈处长," 藤原说,"听说贵部最近办了几个通敌的?"
"是。藤原先生要亲眼看看吗?"
"好。我正想亲眼看看。"
沈砚领着藤原往审讯室走去。走到门口,藤原停住脚。
"沈处长," 他说,"这地方味道很重。"
"是。审讯室都这样。"
"味道重的地方," 藤原说,"藏不住假。"
沈砚没有接话,推开门。
审讯室里,张阿四被绑在铁椅子上,脸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那是昨晚走过程的时候打的。沈砚在审讯台前坐下。藤原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
"张阿四," 沈砚说,"你认罪吗?"
"认…… 认。" 张阿四含糊地说。
"大声点。"
"我认罪!" 张阿四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什么罪?"
"通…… 通敌。"
"通敌," 沈砚说,"是死罪。你认了死罪,你就活不成了。"
张阿四的眼瞪圆了。他张了张嘴,想喊 "我不认"—— 可他的目光碰上沈砚的目光。
沈砚的目光很平静,那目光里只有两个字:忍住。
张阿四的嘴又合上了,低下头:"我…… 我认。"
藤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沈处长,你这个审法,很标准。"
"藤原先生," 沈砚说,"76 号向来按规矩办事。"
"嗯。按规矩。" 藤原看了他一眼,"沈处长,你办事,越来越合我心意了。"
沈砚没有接话,低着头翻着卷宗。
他哪里会不知道,藤原这句 "合我心意" 不是什么好话。那是一个猎人在说 —— 猎物,走近了。
沈砚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藤原面前:"藤原先生,您看,76 号办得还满意吗?"
藤原没有答。他看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处长,你这个人,审起人来,比杀人还像那么回事。"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动:"藤原先生,补锅的手,稳。手稳,才能把锅补好。"
藤原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沈处长," 他说,"那三个通敌的,就都办了吧。特高课,要三个完整的交代。"
沈砚的心往下一沉,面上不露:"是,我这就去办。"
藤原点了点头,走了。
沈砚站在审讯室里,站了很久。铁锈味浓得呛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师父当年对他说的。
"补锅,补的是锅。可有时候,你补着补着就发现 —— 你补的,不是锅。是,你自己。"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过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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