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沈砚就到了 76 号。他没去办公室,直接进了档案室。
钥匙在他手里。他锁上门,在昏黄的灯下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档案室里空气闷闷的,一股纸墨的霉味。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过目。
他在找一样东西 —— 一件能让内鬼上钩的饵。
一份半真半假的档案。真,在于人名、职衔、履历都经得起查;假,在于那档案的去处,是他编出来的。
他要往内鬼的必经之路上放一份假情报。假情报会经内鬼的手送到特高课。藤原收到之后,不外三种反应:信,立刻动手;疑,按兵不动;查,先核实再动手。
沈砚要看的,就是藤原的反应。他要从藤原的反应里,摸出藤原的路数。
这一手,他管它叫反向投喂。
从前都是特高课往 76 号里埋线、喂料。今天他沈砚要反过来,往特高课那边喂一次料,喂的还是假料。这一手他没试过,心里没底。可他心里有数,这条路早晚得走。在孤岛上,光会守不够,得学会攻。
这饵他做得细。先从档案室里挑了三份旧档,都是真的,可档案里那三个人的下落,他改了 —— 档案显示那三人如今都藏在一处,那一处是他编的。他在三份档案的处置栏里各添了一笔,添得极轻极淡,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添完,他把档案放回柜子,没有锁档案室的门,让它虚掩着。
虚掩,是给内鬼留的路。
然后他回了办公室,像往常一样泡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等。等内鬼自己摸进档案室,等内鬼把饵叼走。
第三天,沈砚照常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他早料到,饵已经顺着内鬼的路送出去了。他等回音。
第四天一早,李士群把他叫了去。
桌上摊着一份新的报告,李士群的脸色比前两天更沉:"沈砚,你看这个。"
是特高课最新的行动通报:昨日,特高课对一处抗日据点进行了突袭。
"结果呢?" 沈砚问。
"扑空了。" 李士群说,"人去楼空。"
沈砚心里微微一沉。不是为扑空 —— 是藤原动手了。可藤原动的,不是他饵里那个假据点,是另一处,一处连他沈砚都不知道的据点。
"主任," 沈砚说,"特高课怎么会动那一处?"
"我也在想。" 李士群说,"那一处不在咱们的方案里。可特高课偏偏动了那一处。要么特高课自己另有一条线,要么 ——" 他顿了顿,"咱们 76 号,还有别的口子。"
沈砚没有接话。李士群这个 "口子",说到了点上。
藤原在 76 号不止老关一条线。他只摸到了老关。藤原还埋着别的。
他的饵投出去了,内鬼也传出去了。可藤原收到的饵,不是他放下的那一个。这说明藤原对他放下的饵起了疑 —— 藤原没信那份假情报,甚至顺着假情报反手查出了另一条线,一条通向他沈砚也不知道的地方。
沈砚的后背微微发凉。
藤原不信单线的情报,要多层验证。他放下的饵到了藤原手里,被验证了一下,就验出了真假。藤原没上钩,还借着他那根钩,反手钓了他一竿。
沈砚站在李士群办公室里,面上不露。转身的瞬间,指节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 —— 这是他给藤原记账的小动作。
藤原,不轻信。要多层验证。
这是他今天拿到的最有用的情报。他把这八个字反复嚼了又嚼。不轻信,是藤原的强,也是藤原的弱:强在不轻易上钩,弱在连真的情报也不敢全信。往后他要往特高课递东西,递假的藤原要验,递真的藤原也要验。藤原验的工夫,就是他的机会。
这八个字,他得记进补锅手记里。往后是要换钱、换命的。
"主任," 沈砚说,"特高课扑空,是好事。"
"怎么说?"
"这说明,咱们 76 号还有一股正气。有人提前给那边报了信。"
李士群看着他:"你是说,抗日分子自己撤了?"
"有这个可能。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 特高课那边有耳朵,提前听见了风声。这两样,总得占一样。"
李士群没有接话,拿起那份通报又看了一遍:"你这话,说得两头都占。"
"那是。查案的人,话不能说得太死。说死了,万一错了收不回来。留个活口,好往回收。"
李士群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沈砚低下头:"主任,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份泄出去的方案,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
李士群的瞳孔微微一缩:"你说什么?"
"您先听我说完。我查内鬼,查不到明面上,那个内鬼藏得深。我想着,与其我去抓他,不如让他自己动起来。所以我放了一份假方案出去。那个内鬼果然上钩了,拿着假方案送到了特高课。特高课也信了,动了手,扑了空。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份假方案是真的假,那个内鬼是真的内鬼 —— 他,已经把尾巴露出来了。"
李士群看着他,看了很久:"沈砚,你这一手,玩得很深啊。我要是那个内鬼,拿着这份假方案去邀功,结果扑了空,特高课会怎么看我?"
"会疑我。会疑我是假投诚,真引路。"
"那这个内鬼,还有活路吗?"
"没有。他要么被特高课当成双面清理掉;要么,他为了自证忠心,就得再递一份更真的东西。他再递的那份,就是我要抓的现行。"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
"主任," 沈砚说,"不是我玩得深,是那个内鬼藏不住。他急着要把功劳送到主子面前去,这一急,就露了。"
李士群点了点头:"那,你查出那个人是谁了吗?"
"查出来了。"
"谁?"
"电讯室,老关。"
李士群的目光一凝:"老关?他可是 76 号的老人了。"
"老人,才藏得深。主任,我有人证。"
"谁?"
"吴猴子。他看见老关前天夜里翻过档案柜。"
"吴猴子?他不是老关的徒弟吗?"
"是。正因为他跟老关熟,才看得见。老关待他跟待儿子似的,做事从不避着他。可这孩子心里还有忠字。他半夜撞见老关翻档案,自己先怕了。他怕的不是老关,是 76 号 —— 私通外敌,满门都要遭殃的地方。他想了半宿,还是来报了我。"
李士群没有接话,拿起那支笔转了转:"老关,藤原的人?"
"这个,就要问老关自己了。不过,我查过老关的底。他三年前调来 76 号之前,在那边待过两年。待过两年没查出什么毛病才调过来。可要是他那时候就已经埋下了呢?"
李士群的脸色沉了下去:"你确定?"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三年前,调令上盖的是特高课的章。特高课的章,却把一个人往 76 号里塞,这本身就不对劲。还有一桩 —— 老关在 76 号干了三年,从来不掺和派系。行动组、电讯组、情报组,哪一派他都不靠。一个干了三年的人,不靠派,不站队。这不是清高,这是干净。干净得,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李士群没有接话,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你接着说。"
"沈砚," 李士群忽然说,"这件事办好了,我记你头功。可你要是办砸了 —— 这份假饵的事,就是你一个人扛。"
沈砚心里一凛,面上不露:"主任,我知道。这份饵是我放的。钓上来鱼,是 76 号的功;钓不上来,是我的过。"
李士群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不过," 沈砚说,"主任,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想让特高课那边知道 ——76 号最近正在整治内务。"
李士群想了想:"整治内务?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主任,这一巴掌得打。您想啊,内鬼把假饵递过去,特高课扑了空。这时候要是 76 号风平浪静,藤原就会想 —— 咦,怎么没动静?这饵怕是假的。可要是 76 号忽然大张旗鼓地整治内务,藤原就会想 —— 哦,76 号乱了。是有人泄了底,76 号才急着查人。这一乱,藤原反而更信那份饵。"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拿假戏当真戏唱。"
"是。唱戏嘛,就得唱得真。假的要当真的演,真的要当假的藏。"
李士群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行,你唱。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抓。" 李士群说,"现在就抓。"
"慢。" 沈砚说,"抓一个老关容易。可他背后的人,还在暗处。我要的,不是抓一个老关,是把老关背后那条线,连根拔起来。"
李士群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将计就计。"
窗外的天阴着。沈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藤原这一竿钓得比他想象的深。藤原不是那么好骗的。他得换一个更细的法子。
将计就计。他要将的,是藤原的计。可藤原的计,到底是什么?
藤原扑空,是真的扑空吗?还是藤原故意扑空,就为了让 76 号这边以为内鬼暴露?
沈砚越想越觉得,这盘棋深。藤原在下一盘他还没看透的棋,他也在下一盘藤原还不知道的棋。两盘棋叠在一起,谁先看透谁,谁就赢。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补锅手记上添了一行字:
"藤原在下一盘大棋。我还没看透。要快。"
写完,合上本子,锁上抽屉。
桌角那碗阳春面早凉了,汤面结了一层薄油。葱花撒在碗沿,他一片也没动。
屋里只剩下钟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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