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沈砚按老周的指引去接头。接头的地点,定在一家叫作“锦云”的绸缎庄,时间是下午三点。沈砚出门前,把那支“烟”从烟盒里取了出来。他看了那支“烟”一眼——那支“烟”里藏着那层锡纸,锡纸上写着他抄下的“周三夜”的密报。沈砚把那支“烟”放回烟盒,把烟盒放进贴身的衣袋。他出门时,心里把接头的那一套“暗号”又过了一遍。第一句是:“掌柜的,有没有宝蓝色的杭罗?”第二句是:“有,前几日刚进的一批,要不要看看?”第三句是:“太贵了,有没有便宜些的?”答上这三句,对面的就是林微。
沈砚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今天要走的“路”又在心里“排”了一遍——从弄堂,到八仙桥,从八仙桥,到“锦云”绸缎庄,一共四条街。他“排”完之后,才关上门。他走过第一条街时,在街角的报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份报纸。他买报纸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在过第二条街时有个“掩护”。他夹着报纸走过第二条街,他走过一个卖菜摊时停下来问了问菜价,问完又走。他像一个真的午后出来闲逛的人。他走到第三条街时,忽然改了道——他没有直接去“锦云”,他先绕到绸缎庄背后那条巷子走了一圈。他要先看看绸缎庄的后门,他要先“认”一条万一出事的“退路”。他认完那条“退路”,才绕回前门。
他绕回前门时,心里已经把那条“退路”记牢了。他才穿过马路走向绸缎庄。他像是在逛街,他其实是在“看”——他在看这三条街上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他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沈砚在街头走了大半圈,他没有看出什么,他才走向那家绸缎庄。他站在街对面时,又把那家绸缎庄打量了一遍。那是一家很普通的绸缎庄,门面不大,摆着几匹布,门口挂着一块落了些灰的招牌。沈砚打量着那家绸缎庄,他忽然觉得,这个接头地点选得“好”。老周选的——一个卖布的绸缎庄,一个每天有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的绸缎庄,一个女店员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再正常不过的绸缎庄。这样的地方最适合“接头”,因为来买布的人太多,因为谁都不会对一个进绸缎庄看布的男人起疑。沈砚在心里把老周又“赞”了一句,他才穿过马路走进绸缎庄。
“掌柜的,”他开口说,“有没有宝蓝色的杭罗?”那女店员转过身。她大约二十五六岁,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她看着沈砚,神色没有一丝异样。“有,”她说,“前几日刚进的一批,要不要看看?”沈砚的心往下放了一点。“太贵了,”他说,“有没有便宜些的?”那女店员——也就是林微——看了他一眼。“有,”她说,“里间有一批老料子,您随我进来看看。”她说着,转身往里间走。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一个真的在招呼买布客人的店员。沈砚在心里点了点头。他“认”了这个林微——一个接头时能把话说得像买卖的人,一个接头时连眼神都不“露”的人,这样的人,才“干”得了这行。她转身往里间走,她走得也很自然,像真的要带客人去“看料子”。沈砚跟着她走进里间。他走进去时鼻尖闻到一股布料的味道,那是新布的味道,那是一间真的绸缎庄。
沈砚在心里又“安”了一分——一个真的绸缎庄,一个真的店员,一段真的“买卖”,这条“线”埋得很深。埋得越“深”,越安全,也越值得他去“送”。沈砚跟着她走进里间时,心里也在观察她——她走路的样子,她说话的语调,她转身时裙摆摆动的幅度。沈砚看了四年“戏”,他“看”得出一个人是不是在“演”。他“看”得出林微不是在“演”,林微是真的在等这单“货”,林微是真的等了很久。可正因为林微等了太久,沈砚心里反而多了一层“疑”。一个等了太久的人,一个接头时太“稳”的人,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而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是最容易被“踩”上“尾巴”的。
里间堆着一卷一卷的布料。林微站定,转过身,她看着沈砚,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东西带了吗?”她问。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望着林微。“带了,”他说。他没有立刻把那支“烟”取出来,他望着林微又说了一句:“你身后,有没有尾巴?”林微的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她说,“我甩过了。”沈砚看着她,没有动。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他在这座孤岛上“活”了四年,他信他的“直觉”。“你再想一想,”沈砚说,“你今天从哪儿来?路上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反常的?”林微看着沈砚想了想。“我今天走了三条街,”她说,“第三条街有个卖烟的小贩。我走过去,又走回来,那个小贩还在原处。”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小贩,”他问,“你回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点烟。”林微说。沈砚没有再问。他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林微,说:“今天的货,不出。你从后门走。”林微愣了一下,她看着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点头,转身,从里间的后门走了。沈砚站在里间站了一会儿,他听着林微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他才转身走出里间。他走出绸缎庄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走到街对面那个卖烟的小贩摊前,蹲下来。“来一包烟。”他说。那个小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小贩的眼神很平常。“要哪种?”他问。沈砚随手指了一包,他付了钱,拿起烟,走了。
他走得很自然,可他心里已经确定——那个卖烟的小贩,是一个“尾巴”。他确定的方法很简单:那个小贩摊上摆着的烟,都是崭新的。一个真的卖烟的小贩,摊上的烟应该有新有旧,有被人翻过的,有落了灰的。可那个小贩摊上的烟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刚刚摆上去的,像是为了“看”而摆上去的。沈砚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弄堂。他在弄堂里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着他,才把那支“烟”从衣袋里取出来。他看着那支“烟”,他心里有数,今天这支“烟”送不出去了。他也知道,那个卖烟的“尾巴”是谁派来的——要么是76号的,要么是特高课的。无论是谁,都说明一件事:他和林微这条“线”,已经被人“盯”上了。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案头的纸角掀了一下,又压住。
沈砚把那支“烟”重新放回烟盒,把烟盒放回衣袋。他站在弄堂里,在心里把那张锡纸上的“周三夜”又“过”了一遍。今天是周四,周三夜已经过去了。那一船“火油”装了没装,那一处据点撤了没撤,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沈砚站在弄堂里,又在想林微现在在哪儿——她在后门,能不能甩掉那个“尾巴”;她会不会被抓;她如果被抓了,会不会供出老周;她会不会供出“锦云”绸缎庄;她会不会供出他沈砚。沈砚在心里把这一连串“会不会”都“过”了一遍。他早料到,如果林微被抓,那老周那条“暗渠”就“断”了,那“锦云”绸缎庄也“废”了,那他沈砚“藏”了四年的那条“线”就“折”了。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沈砚站在弄堂里越想心里越“沉”。他忽然又想到一个更“险”的可能——如果那个“尾巴”不是跟踪林微的,而是冲着他沈砚来的呢?如果那个“尾巴”是冲着他来的,那他今天走进“锦云”绸缎庄,那他今天跟林微“接头”,这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那他就不是暴露了一条“线”,他是暴露了“他自己”。沈砚在弄堂里站了很久。他最后转身,走出弄堂。他没有回家,他先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八仙桥附近的一条暗巷。他在那条暗巷的墙角留了一个“记号”。那个“记号”,是老周“看”得懂的。那个“记号”告诉老周:“今日接头告吹。尾巴出现了。线暂停。”沈砚留完“记号”,才转身走回家。街对面的无线电在播一段京戏,胡琴拉得有气无力,词儿听不清。
他回到那间屋子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立刻坐下,他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弄堂里没有人。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窗帘。他这才走到桌前坐下,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着。他在想,林微现在该到哪儿了。如果她够聪明,她会在后门的巷子里绕三圈,她会走一条谁都想不到的小路,她会把那个“尾巴”甩在三条街以外。如果她不够聪明,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某间审讯室里了。沈砚坐在黑暗里,把这两种可能都想了想。他想完之后又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绸缎庄买的那包烟。他把那包烟从衣袋里取出来,拆开,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他没有点着,他夹着那支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远处礼查饭店方向有汽笛,拖得很长,像是船要出港了。
他忽然又起身,走到门边,穿上外套,又出了门。他重新走回八仙桥附近那条暗巷,走到那面墙角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留的那个“记号”还在,没有人动过。也就是说,老周还没有来看过。沈砚站起身,在暗巷里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又走了。这一夜,他走了三趟。每走一趟,他都要去那面墙角摸一摸那个“记号”。第三趟时已经是后半夜,他摸到那个“记号”被人添了一笔。那一笔很轻,添在那“记号”的末尾。那是老周的回信。老周告诉他:“线,知道了。锦云,先静着。等风,过去。”痰盂里的瓜子壳堆得冒了尖,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砚看着那三行字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家。他回到那间屋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桌前,把那支“烟”从衣袋里取出来,看着那支“烟”看了很久。他不动声色,这支“烟”里的密报已经“过期”了。“周三夜”已经过去了,那一船“火油”装了还是没装,那一处据点撤了还是没撤,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这支“烟”送不出去了,他的这一“报”石沉大海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藏着密报的“烟”,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一船火油,拦住了吗?那一处据点,撤出来了吗?那些命,还活着吗?”他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想起那支“烟”里那张锡纸上的字。那些字他已经背下来了,即使那张锡纸化成了灰,那些字也刻在他心里。沈砚在黑暗里把那些字又默念了一遍:“两浦码头货栈之东,第三间。周三夜子时,火油装船。新闸路一百零三号,连夜转移。”他默念完,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字,我记住了。就算这支烟送不出去,我沈砚,也记得那些命。”他说完,把那支“烟”重新放回烟盒,把烟盒放回贴身的衣袋。他忽然觉得,这支“烟”虽然送不出去了,可他还是想留着它。留着它,像留着一个“念想”——一个他沈砚在这座孤岛上“当”过一回“人”的“念想”。他躺下时,把那支“烟”压在枕下。
他闭着眼,在心里把那三行字又默念了一遍,他念着念着,慢慢地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可他睡得很安心,因为那支“烟”就在他枕下。天亮之前他醒了一次,他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枕下——那支“烟”还在。他摸到它,又闭上眼,睡着了。那座孤岛在天亮之前还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支“烟”和它枕下的主人知道,刚刚有一场“接头”悄悄“告吹”了。沈砚在黑暗里也把那场“接头”在心里收了尾,他收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哪里会不知道,有些“事”即使收得再干净,也会在这座孤岛上留下“痕”。他在黑暗里把这道“痕”也记下了。他记下,是因为他还要把这道“痕”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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