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往下掉了多久。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眼前是一匹扯不断的灰布,灰布上爬满银白色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动,扭着、绞着,像活物一样。他刚睁开眼,一道裂痕就从脸颊边上擦过去,皮肤一凉,没流血,倒像是被谁拿指甲刮了一下。
他这才发觉自己不在飞舟里了,舱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连个响动都没给他留下,舟身就在他头顶斜上方三丈处,歪歪扭扭地翻着,船底那排六棱管路断了一截,管口往外吐淡青色的雾。他试着抬手去抓,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腰上那条带子还系着,可带扣已经被扯松,只剩一丝皮连着。
又一波乱流卷过来,他整个人被拧了半圈,靴底朝上,脑袋朝下。这一拧把他胃里的东西全翻了上来,酸水直往嗓子里顶,他咬着牙咽回去,顺势一扭腰,两条腿夹住一根垂下来的管路。管路烫得吓人,外皮都化了,粘在他的裤腿上,撕下来一层布。
脚下那片赤红光海不见了,头顶那两个太阳也不见了。这里没有光,只有那些银白色的裂痕在替他照路,裂痕照出来的东西全是歪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指头长短不一,小指短了一截,像是被谁拿剪刀剪掉一截,他活动了两下,小指好好的,只是指骨酸得厉害。是空间在扭曲。
他把战旗召出来,插在头顶那截管路上,旗杆一碰到舟身,青光就从杆底往外淌,顺着管路把那条破船裹了一层。青光所到之处,银白色的裂痕绕着走,不敢贴上来。他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完,战旗的旗面就暗下去一寸,旗面上的云纹一根一根地灭,灭一根,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战旗是祖师的遗物,跟封印同出一源,封印在往外崩,战旗就在往外泄,这不是它能挡得住的东西,它只是在替他垫背。
他得尽快落地,不落地,他就只是一块在空间里飘的鲜肉,抵挡不住任何东西。
他把灵力贴着舟身往下送,想探一探底下有没有实地,灵力刚送出去三丈,就撞上了一堵墙,不是石头墙,是空间的断面,断面光滑如镜,他的灵力贴上去,像一滴水掉进油锅,嗞的一声就化了,底下没有地,底下还是空间,是更碎的空间。
那一瞬间他反而定住了,修真二十年,他见过不少死局,每一回都是先把路探清楚,这一回探清楚了,底下是空的,可他反倒不怕了,空的好,空的代表他还没被夹界夹住,只要没被夹住,就有得选。
他抓过玉盒,盒盖没碎,里头的四样东西还在,那块指甲盖大的晶石碎渣最先有动静,自己滚到盒壁边上,贴着盒壁打转,转的方向跟外头那道银白裂痕的走向一模一样,他盯着那点碎渣看了三息,忽然看懂了,碎渣是锚点里出来的,锚点长在封印的回路上,回路往哪儿走,碎渣就往哪儿滚。
回路就是路,他不再往下探,改成顺着碎渣滚的方向,把灵力一寸一寸地送过去,灵力在断裂的空间里走得极慢,像在烂泥里爬,每送出一寸,丹田就空出一分。他送了整整百丈,灵力突然一轻,像是摸到了一条河,那条河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稳,稳得跟外头那些疯跑的裂痕不是一个路数,河水是银色的,带着一股冷冽的、他只在终南山那颗黑种子里闻到过的味道。
夹界星力,他在终南山破观的砖缝里捡到那颗种子的时候,种子里裹着一丝清气,清气里有三个字,夹界、星力、银色。当时他不懂,只当是前辈留下的残识,这会儿他懂了,那三个字是一条路,一条夹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路。夹界不是真实空间,真实空间碎掉的东西进不去,空间碎片切不动夹界。
他把飞舟往那道银色细流的来向拽,拽得很慢,战旗的青光缠在舟身上,像一根快断不断的线。他不敢快,一快就会散掉,碎渣在盒壁上转得越来越急,急到几乎看不清,那道银色细流却越来越稳,他在两条路之间选了一条稳的。
飞舟歪歪斜斜地往前挪,挪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灰布开始发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润的,像冬天隔着窗照进来的日头。亮处有一道缝,缝很细,细到只够一人侧身而过,缝里头淌着银色的水流,那是夹界的入口。
他没犹豫,一推操纵杆,飞舟一头扎进那道缝里。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耳朵里所有的杂音同时被抽走的那种空。没有风声,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飞舟外壳被撕扯的吱嘎,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嗓子眼里没有声音,像是有人把他声音的门给关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腔在起伏,可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夹界里没有上下,他松开管路,身体没有往下掉,就那么浮在半空,飞舟也浮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被谁拿胶粘在了半空中。他试着踢了一脚,脚底没有任何依托,人却往前飘了半丈。
他转过身,这才看清夹界的真面目。
这里是一片银色的海,没有水,全是光,那些光不是静止的,在极缓慢地流动,一层压着一层,近处的浅,远处的深,深到最里头就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墨。光海里浮着一块一块色块,有蓝的,有金的,还有他说不上颜色的,那些色块大得没有边,像一座座漂移的岛。
他抬起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光渗进了他的皮肉,他握了握拳,指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被弯折似的响,肉身变重了,重得踏实,重得让他这一路飘着的魂终于有了个地方落脚。
他忽然明白自己练了二十年的星辰炼体诀练的是什么了,功法里有一句总纲,引星力以锻肉身,他从前一直以为星力是天上那些亮晶晶的光,拼命在夜里对着星辰吐纳,吸进来的却是稀薄的灵气。这一刻他知道了,星力不是星光,是这里的东西,是夹界里这种银色的、纯粹到没有杂质的能量。他这二十年全练岔了路子,可岔了二十年的根基,反倒让他的肉身比常人结实几分,经得起这一场银色的洗礼。
他靠在飞舟上,任由那层银光往骨头里渗,丹田里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没有,可他并不慌。空了的丹田像一只干透的海绵,正一点一点地把银光往里头吸,吸进去的银光没有化成灵力,化成了一种更沉、更韧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丹田底下,像一块刚淬过火的铁。
他正吸着,左边胳膊猛地疼了一下,从骨头里头往外钻的疼,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全是冷汗。他撸起袖子,那几道噬时兽咬出来的灰败印子,原本只剩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皮,这会儿整块翻了起来,像一张贴在肉上的干皮被水泡开了,灰败色顺着手三阴经往下蔓延,所过之处,刚渗进去的银光一点点地退。
夹界里没有灵气,压不住它,他从前都是拿灵力把它逼在肘弯以下,这会儿灵力空了,它像一条被松了链的狗,撒开蹄子就往心口跑。
他咬住后槽牙,拿另一只手去捏那块印子,一捏,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窝刚孵出来的虫子,顺着经脉往外钻,他松开手,反手抽出那柄青钢剑,剑刃贴着皮肉划下去。
剑是宗门传下来的,薄、快、利,刃口一过,皮开肉绽,灰败色的血涌出来,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他看得分明,被切下来的那块肉里,有一丝极细的灰线在扭动,像条刚被斩断的蚯蚓。他把那块肉剜下来,往飞舟上一丢,肉块一沾舟身就化了,化成一股灰烟,被夹界的银光吞得干干净净。
血还在往外冒,可冒出来的已经是红的了。
他喘着粗气,刚要松口气,伤口里又钻出一条灰线,比上一条粗,比上一条快。没有灵力压着,噬时兽的时间之力根本不是靠削皮能削得干净的,它长在经脉里头,是一截一截往外发的,他削一层,它长一层。
他慢慢放下剑,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
靠在飞舟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杆战旗,旗面上的云纹灭了大半,只剩三根,细得像头发丝,还在一点一点地暗,盯着那三根线看了很久。
战旗是他的本命法宝,是他魂的一部分,魂灌进战旗,战旗里有凌霄子的气息,有封印的气息。封印就是拿来压时间之力的,那股气息能不能压住这东西?他不知道,灌进去的魂要是回不来,他就成了宗门里又一个只剩牌位的人。
他想起师父,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坐在书房里,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师父那时候已经很不好了,嘴唇上没有血色,说话的时候气息短得一截一截。师父说:渊儿,我闭关之后,你每七天往丹田里送一缕纯阳之气,守住关窍,谁来问,都说我走火入魔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在抖,抖得很轻,他当时只当师父是老了。这会儿他看着自己胳膊上那截灰线,忽然觉出那一点抖动是什么意思。师父守的是同一个东西,师父拿自己当钉子,钉在灵脉里头,一钉三年,他楚渊凭什么不能拿一缕魂去钉住这条灰线。
他把剑插回鞘里,闭上眼,把魂从身体里抽出一缕。
那一缕极细、极淡,淡到自己都险些抓不住,捏着这缕魂,往头顶那杆战旗里送,魂一进旗杆,就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夹界原来不是银色的海,是一张由无数色块织成的网,蓝色的、金色的、银色的,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每一块都在缓慢地挪。他踩在网的线上,线极细,踩上去微微下陷,却不曾断。网的那一头伸向极远的地方,远到他的视线够不到,可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动,一大片、一大片地动着,像一群围着灯飞的蛾子,正一点一点地啃网的边。
没敢看第二眼,魂归了位,睁开眼,战旗亮了。
不是青光,是银光,夹界里的银色,被战旗一口一口地吃进去,顺着旗杆往下淌,淌过天灵盖,淌过脊背,淌进左臂。银光过处,那截灰线像被烫着了似的往回缩,缩得极快,一息缩一寸,缩到肘弯就停住了,灰败色一层一层地褪,褪成青白,褪成本来的肤色。
左臂上那道咬痕还在,留下一个浅浅的疤,像个月牙。可里头那股往心口钻的劲儿没了。
战旗的银光还在淌,他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一丝一丝地变,不是外表,是里头那层,像是骨头被重新熔过一遍,筋被重新抽过一遍。抬起手,拿指尖对着飞舟的外壳轻轻一划,没有用力,外壳上出现一道极细的银线,那不是划痕,是外壳的质地被改了一点点,他的肉身和空间同出一源了,空间碎片切不动他。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回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夹界把声音还给了他。
他撑着舟身坐正,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几乎把飞舟忘了,他转头去看,驾驶座上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叫维兰,是星海联盟第四线的人,那艘掠影七号原本就是配给他的,楚渊在冰原上夺了舟,也顺手把他一并带了出来。维兰这会儿缩在驾驶座里,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维兰颈子上的那条缝,缝很细,从锁骨一直划到耳根,里头的皮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有人拿一块冰磨他的脖子。
楚渊认得这个症状,维兰是个改造人,一身的血肉底下藏着银色液体和一枚锚点晶石的碎片,那枚碎片是他活着的本钱。夹界不吃灵力,吃的是概念,一枚封印的碎片搁在夹界里头,就像一块糖丢进热水里,正在一点点化开,碎片化了,维兰也就化了。
他伸出手,按在维兰的肩膀上,战旗的银光从掌心流出来,顺着维兰的衣料往下渗,渗进那道透明的缝里。缝里的皮肉不化了,可掌心里传来一股吸力,正把自己的银光往维兰身上抽。他咬了咬牙,没松手,抽就抽,这条命有一半是借着人家的舟活下来的。银光输进去三息,维兰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谢了。”维兰的嗓子像砂纸磨铁,“我以为我这次要交代在这儿了。”
“还没到交代的时候。”楚渊收回手,指头尖已经麻了,“你那块碎片撑不了多久,出了夹界,你得赶紧找联盟的人换一块。”
维兰苦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换一块哪有那么容易,联盟不是善堂,一块锚点晶石,够一个小宗门吃上三年。
楚渊没再劝,回头去看夹界。
银色的光海还在缓慢地流,一块一块的色块无声地漂,忽然发觉,那些色块挪动的方向并不乱,是顺着某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走。他抓过玉盒,那块晶石碎渣还贴在盒壁上,滚的方向跟那条河一模一样,封印的回路在夹界里也有一道影子,晶石认得那条影子。
顺着河看过去,看了很远,光海的尽头有一处黑。
那是一点极小的黑,小到几乎被银光吞没,可他看见了,在全是银色的世界里,黑的东西格外扎眼,像一块墨滴进了牛奶里,那点黑一动不动,周围的色块全都绕着它走,谁也不敢靠近。
夹界的出口从来不是人开的,是天然的。壁障薄到极致的地方,自己就会裂一道缝,缝那头就是真实空间,他手里的晶石认得回路,回路连着封印,封印的壁障哪儿薄,晶石就往哪儿滚,那点黑,是封印上的一道旧伤。
他看了一息,就认下了这个落点。
“前面有出口。”
维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才看见那点黑,脸色比刚才还白。“出口是随机的,谁知道会落在哪儿。”
“落在哪儿都好过死在这儿。”楚渊坐回副驾,把带子重新系紧,系扣已经扯松了,他拿一根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缠了三圈,勒得肋骨生疼,“系好。”
维兰没再多说,动手把飞舟的外壳往一块儿拼,舟身已经被夹界挤出了无数道细纹,他拿那管淡青色的胶一点一点地抹,抹到左翼的时候,手停住了,左翼断口处的管路被齐根扯断,少了三根,再也接不回去了,拔掉那三根废管,把剩下的管路重新归拢,归拢完,那边的翼只剩薄薄一片。
“撑得住。”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飞舟顺着那条银色的河,一点一点地朝那点黑挪,越往前,黑得越浓,周围的银光越淡,像是灯一盏一盏地被吹灭了。楚渊丹田里那块刚淬过火的东西又开始往外送,一点一点地送,送出来的不是灵力,是银光化成的、更韧的一层劲儿。他的肉身比进来之前重了三分,重得踏实。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那点黑在眼前涨成了一扇门,没有框,没有合缝,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里头什么都没有。飞舟刚一靠近,那团黑就生出一股吸力,极柔、极稳,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把他们往里头引。飞舟的速度一息之间提了起来,四周的银光被拉成一条条细丝,紧跟着世界一旋,他整个人被按在椅背上,骨头咔咔作响。
壁障合拢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极闷的响,像是隔着一堵厚墙敲的钟,那是真实空间的壁障在挤他。银色的肉身被挤得吱吱作响,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痛,他咬着牙没吭声,把全身的劲儿都沉到丹田底下那块铁上。壁障挤了他三息,三息之后,压力一下子松了。
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眯着眼,好半天才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赤红色的天,赤红色的地,赤红色的石头,连吹过来的风都是赤红色的,带着一股子硫黄味,冲得他鼻腔发酸。头顶上挂着两个太阳,一个发白,大得吓人,一个小些,颜色发暗,贴在白太阳的下沿,像是谁在上面抹了一笔。
火星,灵界的火星,试炼场那颗。
飞舟摔在一片赤红色的平原上,砸出一个大坑,坑里全是细碎的沙砾,沙砾被砸得飞起来,落了他一身。解开带子,推开碎了一边的舱门,一脚踩上地面。脚底下的沙砾极细,踩上去没有声响,只在靴底留下一个浅印。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太阳,这一回看清了,大的那个正往西边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浓赤,小的那个已经半截没入了地平线。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稀薄,凉得刮嗓子,可他却闻到了里头裹着的一丝灵气,不是地球上那种稀到几乎闻不见的,是真正的、浓郁的、能一口吸进丹田的灵气,丹田里那块沉东西一碰到灵气,就咕咚一声往下化,化出一股又沉又韧的劲儿,顺着经脉往四肢走。他攥了攥拳,骨节啪啪地响,这一路损耗的,都在这颗星球上补得回来。
回头去看飞舟,舟身的裂纹比进夹界之前多了数倍,那些细纹爬满了整艘船,像一只摔裂了的瓷碗,只剩一层壳撑着。维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操作台上,十根指头僵得跟铁钩似的,正一根一根地松开。
“舟废了。”维兰说。
“人没废就行。”楚渊走到舟尾,拿脚踢了踢那排六棱管路,管口已经不吐雾了,里头的光灭得干干净净,“还能飞吗?”
维兰探了一遍,摇了摇头。“翼断了三根管路,撑不过三个起落,落地没问题,再起来,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楚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平原中央,盘腿坐下来,把飞舟挡在身后,面朝那颗白太阳,灵气一口一口地往丹田里灌,灌进去就化,化出来的劲儿比他在地球上练上十天还足。他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化开,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把一路上那些细小的伤都填了一遍。左臂上那个月牙疤发痒,他挠了挠,痂掉了,底下长出一层新肉。
他一边调息,一边拿眼睛扫向四周,赤红色的平原一直铺到天边,平原上什么都没有,远处横着一道赤红色的岩脉,岩脉后头隐约露出几幢低矮的方形建筑,石头砌的,表面刻满了灵界的文字。不是哥特式的尖顶,是另一种风格,敦实、笨重,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石头墩子,那是试炼场的据点,他暗暗记住了方向。
这会儿的状态,灵力只有两成出头,经脉里还留着时间之力撕出来的旧伤,战旗的旗面只剩三根银线,左臂刚刚长好。他落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没有舟,没有帮手,不知道东西南北,不知道联盟的人在哪儿,不知道那几幢石头房子里头住着什么人。
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红沙,风把沙砾吹起来,打在脸上,不疼,痒痒的,他忽然咧嘴笑了笑。
从上清道场那间破屋子出来,一直在被人追着跑,被封印追,被联盟追,被时间追。这会儿站在一颗红色的星球上,头顶两个太阳,脚下是一颗星球该有的、实实在在的地面。不用再飘了,不用飘的感觉,比什么都强。
维兰也下了舟,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看那两颗太阳,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这鬼地方,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楚渊没答话,他把战旗从头顶拔下来,旗杆上那三根银线还在微微发亮,把旗卷起来,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盒,四样东西,一样不少。抬起头,朝那道岩脉后头的方形建筑看了一眼,靴底下的红沙被踩得吱吱响。
那片赤红色的平原尽头,有一块石碑立着,碑面上刻着几个灵界的字,不认得那些字,可认得出那几个字摆出来的意思,试炼场。这一路从地球的冰原跑到百慕大的海底,从海底被卷进夹界,从夹界摔到这颗红色的星球上,所有的路都只有一条,往封印更薄的地方走。眼前这几幢石头房子,就是下一程的起点。
迈开步子,朝那道岩脉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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