榷场开的告示,是佟百户亲手划的红字。
城外南门的空地上,围出一圈栅栏,三日一集,凡纳过税的货,皆可上市。告示底下聚着人念,念到“北狄胡商亦可入市”那一句,人群里炸了锅。
“胡人的马队要来了?”
“来了就是银子。”有人酸溜溜地接,“百户爷的税卡子都支好了,还能让银子跑了?”
沈穗在人群外头听完,转身回棚区,叫上谢云崖和周大娘,把家里的存货盘了一遍。南洼采的野菜,焯好晒成的干菜有一小垛;豆芽是鲜物,留不住;井水不卖;想来想去,能摆上摊的,就是干菜,再添上腌的两坛咸菜。
干菜是入秋以来攒下的。灰灰菜、猪毛菜、野苋,分三样焯,焯水的时候锅里滚三滚就起,多一滚就烂。焯过摊在高粱秆帘子上晾,头三天日头底下晒,后头挪到通风的屋檐下阴干,阴出来的菜色青,晒过头了就发黄发脆,一掰就碎。
周大娘起先不信这些穷讲究,晒废了一帘子黄菜之后,再焯菜的时候,锅边守得比谁都紧。废的那帘子也没扔,搓成碎末掺进豆面,蒸了一锅杂面窝头,队里人抢着吃,都说比白面的还香。
“卖了银子换什么?”周大娘问。
“盐,铁器,粗布。”沈穗说,“还有针。大娘,咱们队上的针线,快用秃了。”
谢云崖把账拨得噼啪响:“干菜折价,本钱几何,卖几何,税几何,刨去税,利不过三成。这买卖做得。”
“头一趟,不为利。”沈穗说,“为的是让黑水城的人知道,南洼的菜能晒成干菜,干菜能过冬。买卖开了张,往后摊子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集日那天,天没亮透,南门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几十个摊子。粮摊、布摊、皮货摊、铁器摊,卖山货的猎户把冻得硬邦邦的野鸡野兔码成一排。垦队的摊子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张门板,两个条凳,干菜用麻布铺开,一包一包扎着草绳。
周大娘非要跟着来看,站在摊子后头,眼睛不够使。韩铁柱担着担子,谢云崖坐在条凳上管账,沈穗守着摊。
集市开到晌午,正是人声最稠的时候,南边的官道上过来一支马队。
开市头一个时辰,垦队的摊子冷清了一阵,后来一个挎篮子的婆娘凑过来,捻起一根干菜闻了闻:“这是南洼那灰灰菜?”
“焯水晒的。”周大娘接话,“回去拿温水一泡,猪肉片一炒,比鲜的还下饭。不信你买二两回去试,不好吃,下集你把二两拿回来,我赔你四两。”
婆娘将信将疑称了四两。到晌午,她挎着篮子又回来了,一进门就拍门板:“大娘,晌午炒了一盘,我家那口子把盘子都舔了!再给我称一斤,我妹妹家也送点!”
这一嗓子比什么吆喝都管用。晌午前后,摊子前排起了小队,都是城根住的婆娘。干菜称出去小半垛,换回来的钱粮之外,还添了两包盐、三绺线、一包针。
二嫂守着摊角管收钱,收着收着,凑到沈穗耳边:“姐,咱们这菜,本钱是白捡的,卖这个价,是不是有点黑?”
“不黑。”沈穗说,“价里头不光是菜,还有教人认菜的工夫。头一集要让人家觉着值,往后才有人回头。你只管收钱,价不能松。”
周大娘捏着新买的针,对着日头眯眼看了又看,宝贝得不行,转身就用红线在衣襟上别了三根,说这是手艺人头一等的体面。
南边的官道上,过来一支马队。
十几匹马,马背上驮着鼓鼓的皮口袋,马上的人皮袍毡帽,腰里挂着弯刀。进城之前,马队被兵拦着验了文书,领头的下马交涉,兵们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谢云崖坐在条凳上,眼睛在马队身上过了一遍,从头数到尾。他自己数了两回,回回数出来都是十三骑,可那匹领头的空鞍副马,驮袋是瘪的,瘪得不像驮着货。
“来了是买货的。”他低声跟沈穗说,“可来的空驮袋太多,买货的驮袋太少。你说怪不怪。”
“看下去。”沈穗说。
人群让开一条道,让马队进了栅栏。
北狄人逛市集的样子,跟本地人不一样。他们不看布,不看铁器,直奔粮摊和肉摊,拿起东西先闻,再捻,最后才问价。问价也是比划,汉话说得磕磕绊绊,摊主们连吓带比,买卖倒也做得成。
沈穗的摊子偏,北狄人本来瞧不见。偏偏周大娘嗓门大,跟一个买干菜的婆娘讨价还价,一句“我这干菜炖肉,三伏天都不坏”喊出去半条街。
马队里一个年轻人回了头。
他约莫二十三四,皮袍是深褐色的,样式跟旁人一样,做工却细得多,腰上一面小小的铜牌,磨得发亮。他勒着马绕过来,在摊子前头下了马,也没叫人,就那么自己站到了摊前。
韩铁柱的手先一步按上了扁担。沈穗拿眼角止住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隔在他和摊子中间。韩铁柱不动了,一双眼睛却像钉子似的钉在年轻人的腰刀上,钉得死死的。谢云崖还是坐着,条凳底下,他那只管账的手,悄悄把算盘挪到了顺手的位置。
摊上摆的,是摊开的一小片干菜,灰绿色的,蜷曲着,看着实在不起眼。
年轻人盯着那片干菜,眼睛发直。
“这也能吃?”他的汉话,说得又直又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是一个磕绊都不打。
“能吃。”沈穗说,“温水泡开,挤干,切段,炖肉,做汤,包饼子,都成。”
“这是草。”
“灰灰菜、猪毛菜、野苋。”沈穗说,“搁你们那儿,兴许叫别的名。”
“北边也有草。”年轻人说,“北边的草,牛都不吃。”
“不是草不吃,是没人伺候。”沈穗说,“草跟人一样,生在哪块地,长成什么样,一半靠天,一半靠手。”
年轻人不接话了。他伸手捻起一根干菜,搁进嘴里嚼,嚼得很慢,眉头先是拧着,嚼着嚼着,慢慢松开了。咽下去,他又捻了一根,再嚼。
嚼完第二根,他忽然又问:“南人的田,一年熟几次?”
“看地方。南边水热足,稻子一年两熟。北边一年一熟,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北狄的草场,牛羊吃得饱,人吃不饱。”年轻人的眼睛还是盯着那片干菜,“南人种一亩田,收的粮,够几口人吃?”
摊子周围安静下来。他问得太快,太细,也太朝着要害去。哪里是买干菜的问法,倒像是把秤砣一寸一寸往人心的秤杆上挪。
“这得看年份。”沈穗答得不紧不慢,“丰年一亩养三口,灾年一亩地自己都养不活。”
“那你们南人,怎么还敢把粮晒成干菜,一放放一年?”年轻人笑了一下,“存粮,是不是南人都怕饿?”
“怕饿的人才活得长。”沈穗说,“你们北边不存粮,是牛羊替你们存着。哪天牛羊冻死在雪里,你们就知道存粮的好处了。”
年轻人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盯着沈穗看了半晌,忽然低头,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样的南人,”他说,“北边不多。”
摊子周围安静下来。他的同伴在几步外牵着马看他,显然不明白这位爷在摊什么。
“野菜晒干,能放多久?”他问。
“头年秋晒,第二年秋还这么香。”周大娘抢着答,“三伏天不坏,上冻天不糠。”
“水泡了,分量回得来?”
“回得来八成。”
年轻人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冲着同伴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同伴牵着马过来,解开一只皮口袋,口袋口露出满满一袋干肉条。
“我全要了。”年轻人转回来,指着沈穗摊上的干菜,“你摊上的,全要。”
“全要?”谢云崖从条凳上抬起头,“包括未扎的散货,一共十一斤六两。”
“够。”年轻人说。
价钱是谢云崖报的,按本地粮价折的,一分没多要。年轻人点头的时候眼皮都没抬。韩铁柱把干菜一包一包过秤点数,装进他们的皮口袋,装一包,拿眼量一回那些弯刀。
末了算总账。年轻人从怀里摸出钱袋,捏出一枚东西,搁在门板上。
一枚金币。
比铜钱大一圈,黄澄澄的,面上压着一匹前蹄扬起的马,马鬃的纹路根根分明。金币往门板上一放,周围几个摊主的眼睛都直了。
“这是……”周大娘的嗓门都变了。
“够了?”年轻人问。
谢云崖按住那枚金币没让动,先开口:“十一斤干菜,折钱四百三十文。这枚金币,换咱们的好几个摊子。”
“我知道。”年轻人说,“剩下的,买你后头的话。方才你说,灰灰菜,猪毛菜,野苋。这些草,长在哪儿,怎么采,怎么晒,你肯教么?”
沈穗看着他。
北狄人买她十一斤干菜,钱给得离谱。可他真正问的,原来是这个。
“晒菜的方子不卖。”她说,“不过你买的是干菜,不是方子。方子里的事,我方才已经说了几成,你耳朵灵,回去自个儿琢磨。”
年轻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一咬牙,又是一枚金币拍在门板上。
“不用琢磨。”他说,“菜我拿走,钱放着。下回我来,买你的方子。”
他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队重新集合,驮着干菜的皮口袋晃晃悠悠出了栅栏。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带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沈穗的摊子,又望了一眼摊子后头的人。
“南人的田,”他说,“真长。”
马队走远了,栅栏外头烟尘落定。摊子上的两枚金币在日头底下闪着,一圈人围着,谁也不敢先伸手。
税卡上的书办挤过来,隔着人喊:“垦队摊上的!胡人给的钱,得验!”
验就验。书办捏着金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咬,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末了把金币还回来,撂下一句“北狄老金币,成色足,税按市价十成收”,挤出去报佟百户的信儿了。
没一炷香的工夫,佟百户亲自来了。
他还是背着手,先看摊上剩的半垛干菜,再看两枚金币,最后才看人。沈穗把过税的票子双手递上去,一笔一笔,卖了多少、收了多少、纳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胡人的钱,你倒是收得痛快。”佟百户说。
“货出了手,钱没有不收的道理。”沈穗说,“税照十成纳,票在这儿。”
“这事儿嘛……”佟百户捻着那枚金币掂了掂,又还回来,“老金币。几十年没见着了。你们垦队的干菜,能叫北狄人拿这个换,本官得记上一笔。”
他这话没头没尾,说完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半垛干菜,眼里的意思琢磨不透。跟来的总旗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记什么看不清,落笔倒是很快。
周大娘等人走远,啐了一口:“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不是卖乖。”沈穗低声说,“他在算这半垛干菜,往后能给他换多少东西。大娘,以后凡是过他手的买卖,账面上一分钱便宜都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好拿。”
周大娘咂咂嘴,没全听懂,反正记住了一个理:防着点。
谢云崖把税票收好,压低声音:“连税卡子都认得这物件,可见不是常出来的东西。这位爷出手之前,只怕早把咱们的摊子从头看到脚了。”
周大娘咂咂嘴,扭头招呼买主去了。
谢云崖拈起一枚,对着日头细看。面上是奔马,背面一圈歪歪扭扭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可金币的分量和压纹的手艺,他掂得出来。
“这钱收不收?”韩铁柱压着嗓子问,“胡人的钱,咱也不敢花啊。”
“收。”沈穗说,“菜已经拿走了,不收白不收。”
她把两枚金币接过来,一枚掂在手心。金币压手,边上还有一圈细细的磨痕,像在什么人腰上挂了很多年。
谢云崖却把她的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穗娘子,这不是钱。”他说,“这是北狄王庭的赏牌,持牌入市不抽税,过关不验货。拿这个付账的人,图的不是买货。”
“图什么?”
“图留个念想。”谢云崖望着马队消失的官道,慢慢说,“方才那支马队,十三骑,驮袋一半是空的。买货的驮不过四袋,剩下的空袋子是干什么的?我今天头一回想明白,人家买什么不打紧,人家来看什么才打紧。他不是来买干菜的,他是来递名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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