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场雪下来的那夜,贼进了垦队的粮棚。
雪片子不大,落下来就化,地上湿了一层。后半夜栓柱起来解手,隔着雪沫子看见粮棚里有个黑影,正往怀里塞东西。他嗓子还没喊出来,那人先窜了,翻过半截栅栏,跑出去十几步,脚底一滑,摔进泥里。
韩铁柱睡在棚口,肩伤好了六成,单手拽人还是使得的。他扑上去把人按住,膝盖一压,拧着胳膊就往火把底下拖。
拖到亮处,众人反倒愣了。
不是外头的贼。是戍所的兵,一张脸黄瘦得很年轻,顶多十七八,棉袄的袖口磨得露了絮,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袋。布袋口漏出来的,是几把麦种。
“哪棚的?”韩铁柱喝问。
那兵咬着牙不吭声。栓柱凑近火把照了照他的脸,忽然认出来了:“是他!挑水的那个,前几天还帮着搬碎石的!”
一听这话,那兵的肩膀塌下去了,人跪在泥里,抱着布袋不撒手。火把的光跳了跳,照见他手背上裂的口子,一道一道,全是冻出来的。
动静惊动了沈穗。她披衣出来,看明白情形,先让韩铁柱松了手,又让二嫂把火盆端出来,往那兵跟前推了推。
“起来,地上凉。”她说。
那兵不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杀要剐,随你们。报官也成,正好。”
“正好?”沈穗蹲下来,看着他,“偷粮的盼着报官,这话新鲜。”
那兵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他叫顺子,城防棚的,一个月饷银折成粮是一石,可这三个月,棚里领回来的粮一次比一次少,这个月就剩五斗半。同棚的老兵有家口的,早就断顿了。他自己的口粮,一半贴给了同棚一个病着的老兵。
那老兵教过他认字,冬天一到就咳,咳到后半夜,炕席上都见着血点子了。
“你偷这些种子做啥使?”沈穗问,“种子又不能吃。”
顺子低着头,半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城里粮行收。斗麦换半斗米。老兵想吃口软和的,俺想给他熬碗麦仁粥。”
粮棚里外静了一瞬。韩铁柱攥着人领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克扣的粮去哪儿了,你不知道?”谢云崖问。
顺子的嘴唇动了动,把头别开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是死。众人都懂,也就没人逼他。
“粮你先抱着。”沈穗站起来,“袋里的种子,一粒都不能少,少一粒,账上记你一笔。人跟我来,灶上给你留了碗热的。”
顺子懵了。韩铁柱也懵了:“穗妹子,就这么放了?”
“放了。”沈穗说,“天亮再说。”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沈穗把谢云崖、周大娘、二嫂叫到屋里,把话说开。
“报官,最容易。”她说,“佟百户正愁抓不着由头敲打咱们,送上门一个偷粮的兵,他巴不得。打一顿,军法处置,咱们出气了,往后呢?”
“往后他不敢再来了。”韩铁柱说。
“他是不敢来了。”沈穗说,“城防棚一百多号人,也都不会再来了。挑水的不来了,搬碎石的不来了,井台上的动静传出去,说垦队的粮棚碰不得,碰了要挨军棍。你们记着,兵也是人,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偷的是咱们,明天饿急了,偷的就是屯粮。”
周大娘皱眉:“你的意思是,就这么咽了?”
“不咽。”沈穗摇头,“偷的账要还,规矩要立。但怎么个还法,我说了算。”
她把主意摊开。顺子偷的麦种,按市价折成工,从他名下扣,扣满为止。垦队的工不避他,挖井、翻地、垫道、搬碎石,筐有筐价,工有工价,工钱不折现银,折粮,一日一结。这条道,不光开给顺子,也开给城防棚所有想挣粮的兵。
工价当场议定:下井淘土,一筐五合;翻地,一方地两升;垫道搬石,十筐一升。价目拿炭写在工账板边上,谁来了都能看清,看清了才不会说垦队坑人。
“慢着。”谢云崖插进来,“账要分两本。兵工一本,垦队自己一本,工牌也不同色,兵的拿木牌烙个字,咱们的还是竹牌。哪本账出了岔子,一查就知道岔在哪边。”
“还要咋的?”韩铁柱挠头。
“还要防的是往后。”谢云崖说,“今日来的兵是挣粮的,保不齐明日来的兵是踩点的。木牌进了账,谁哪天来过、干了几个工、跟谁搭过手,一笔一笔都在。真出事那天,这就是保命的名册。”
沈穗看了他一眼。这人想的从来比她远半步,远的这半步,恰恰都在要紧处。
“就这么办。”她说,“兵工账你亲笔记,旁人不得插手。”
“拿粮雇兵?”谢云崖的指头在账板上敲了敲,“这一步出去,佟百户那一关怎么过?戍所的兵,给流人做工,传出去是掉脑袋的话柄。”
“所以要他点头。”沈穗说,“佟百户如今的难处,比咱们大。参山的银子窟窿填不上,城里粮行的票催得紧,他的兵冬粮都发不齐。咱们出粮,出工价,他的兵出力气,挣的是自己的嚼用,不落他的账,也不动他的军械。这买卖他算得过来。”
“他要是不算得过来呢?”周大娘问。
“那咱们就把规矩改小。”沈穗说,“只收垦队候工的人,一个兵也不收。但只要他松一次口,往后这条道就窄不了。”
话说定,顺子那边先办。他一早被叫回来,听说不用报官、改罚工,人站在井台边上,半天没敢应声,末了问了一句:“工钱真的折粮?”
“一日一结,秤上见。”沈穗说,“种子钱从工里扣,扣完那天起,你挣的每一粒都归你自己。”
顺子把怀里的布袋解下来,双手捧还,一粒不少。他当天下了井坑,一筐一筐往上递,递得比谁都快。谢云崖在账板上开了一页新账,页头写着三个字:兵工账。
晌午歇工,沈穗叫住他,问他那老兵的病起。
“咳了一个月了。”顺子搓着手,“夜里咳得炕都晃。”
“麦仁要头天夜里拿水泡上,天亮再小火慢熬,熬到开花才养人。”沈穗说,“急火熬的硬心,病人克化不动。你要是领了工钱,先别急着去粮行换米,拿半升麦子来,我叫大娘教你熬一回。”
顺子站在那儿,眼圈说红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末了啥也没说出来,转身下坑的时候,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周大娘后来真教了。她教得凶,锅铲敲得当当响:“火大了!麦仁不是你那脾气,得顺着它!打小没熬过粥?”
顺子蹲在灶门口添柴,一声不吭,添得又匀又稳。粥熬好的那日,他端回去半锅,第二日来上工,给垦队井台边的水缸挑满了才下坑,也没人叫他挑。
规矩立出去第五天,城防棚来了第二个兵。第七天,来了四个。都是夜里悄悄来探过路的,白日里背着人下坑、上埂子,工钱一斗一斗往回背。有个老兵背着背回来的麦子路过伙房,周大娘多舀给他一勺滚烫的豆芽,那兵站在道边,捧着碗,手直抖。
来干活的人多了,生分也一点点化了。头两日,兵们下了工拍拍屁股就走,垦队的人让道,兵们也低头快走,两边谁也不看谁。第三天,有个后生看见一个兵捆麦捆的手法外行,忍不住比划了两下,那兵红着脸学了。又过两日,井坑里递筐递到手,上来的人先递给谁,都顺其自然了。
韩铁柱的肩好到能抡锹,也下了一回坑,跟一个姓王的老兵搭手。上来的时候两人勾肩搭背,勾的是他没伤的那边肩。姓王的兵蹲在井台上啃窝头,啃到一半感慨了一句:“都说流人里头没好人。俺看你们这儿的饭,比俺们棚里的干净。”
“干净是因为有章程。”韩铁柱嘿嘿笑,“俺们穗妹子立的章程。”
“你们穗妹子。”姓王的兵咂咂这个说法,“行,你们穗妹子。”
这话第二天就传开了。城防棚里的兵,提起垦队,不再说“流人”,改说“那边”,再后来,说的是“穗娘子那边”。
“造孽哦。”周大娘回来说给沈穗听,“当兵的吃上流人的粮,说出去像什么话。可我瞧他那样儿,家里那口子还躺在炕上等着呢。”
“大娘,”沈穗正低头拣种,“你那勺豆芽,比十里地外我说的十句话都管用。”
周大娘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第二天那勺豆芽照样多舀。
灶间里二嫂看不懂了,趁着没人,问她:“姐,工价是工价,一是一二是一。你咋还白教他熬粥?麦子也是自个儿的。”
“白教的不是粥。”沈穗头也没抬,手里拣种没停,“工价买的是力气。力气花完就没了,得给点别的,让人心里存着。心里存着的这个东西,早晚连本带利回来。”
“那账上咋记?”
“这笔不记账。”沈穗把拣好的一把种撒进罐里,拍拍手,“记了账,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二嫂似懂非懂地走了。谢云崖在门口站了半晌,也不知听去了多少,进屋落账的时候,兵工账的页脚多了一行小字。沈穗瞥了一眼,写的是:粥一锅,不折工,不折粮,欠着。
月底盘账,兵工账上记了十四个名字,三百多工,扣去顺子的种子钱,垦队支出去的粮折起来不到两石。谢云崖把账页翻给沈穗看:“两石粮,换来十四个兵记着垦队的好。这笔账,值。”
“值不值,还得看井里那点水。”沈穗说,“井水进了城,兵的心就稳了一半。另一半,得看粮食。明年开春,这两样咱们都得有。”
话音落下没几天,佟百户来了。
他来得突然,一个总旗先一步进棚区报信,说百户爷亲自来查看新井。沈穗领着人在井台边迎住,行过礼,佟百户背着手绕井台走了一圈,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井壁上垒着的渠砖,脸上瞧不出喜怒。
他兴之所至,还叫人现打了一桶,弯腰掬了一口。咽下去,他直起身,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半晌没言语。
“这一口,比城里衙门里的茶还金贵。”他说得没头没脑,跟来的总旗陪着笑了两声,他没笑。
沈穗领他顺着地头走了一段。翻过的地一片连一片,雪化了一半,垄台上的压青沤在土里,垄沟里的雪水排得整整齐齐。佟百户走在垄边,皮靴踩得泥响,忽然问了一句:“这一片,开春能收多少?”
“回百户,头一茬不敢说满话。”沈穗答,“种的是春麦,按青州的种法伺候,好年景八斗上下。北荒地气寒,能保住五斗,这地就算活了。”
“五斗。”佟百户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撇,“军屯种了几十年,好年景也是八斗。你这五斗,还叫活了?”
“军屯那八斗,是拿好年景换的。”沈穗说,“北荒的好年景,十年摊不上一回。我的五斗,是年年都有的五斗。百户是管账的人,一笔是赌,一笔是定,哪笔值钱,您比我清楚。”
佟百户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流人,倒像在看一样他看不太懂、又明知值钱的物件。
“你这张嘴。”他最后说,“到了北荒,倒是半点没闲着。”
“井是好事。”他说,“这事儿嘛……本官也听说了。近来的兵,下工之后成群结队往你们这儿跑,一问,说是挣粮。”
棚区里外静下来。谢云崖垂着眼站在沈穗侧后半步,韩铁柱往前挪了半步,让沈穗拿眼角止住了。
“兵工的账,垦队记着,一工一粮,日清日结。”沈穗说,“若百户觉得不妥,这规矩今日就停。”
佟百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妥?”他摆摆手,“兵闲着也是闲着,冬操冬操,操来操去就操出一身懒肉。肯下力气挣粮,总比窝在棚里赌钱强。这事儿嘛……本官看,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叫军里点十个人过来,专门给你们垦队听用。工价嘛,就按你们立的那样,一个子儿都不许多,也一个子儿都不许少。”
沈穗应了声是。佟百户背着手走了,走出棚区,在坡上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望的眼神,跟先前望废屯田的眼神不一样。
人走远了,韩铁柱才敢出声:“穗妹子,这……这就成了?佟百户不但不拦,还倒贴人?”
“反常。”谢云崖看着坡顶,慢慢说,“克扣兵粮的是他,参山填不上窟窿的也是他。咱们的井、咱们的地、咱们这两石粮,他一样都没拦。你说,他在等什么?”
沈穗没答。她望着那十个人明天要来的方向,井台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渠砖黑黢黢的,一层压着一层。
“等咱们的井再甜一点,”她说,“等咱们的地,再值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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