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到了。
没有城门,没有牌坊,先看见的是雾。白花花的雾贴着地面走,从一条河的两岸漫上来,把半座土城裹在里头,远看像一锅刚揭盖的蒸汽。走近了,雾里透出一股味道,又腥又咸,呛得人直咳嗽。
“都把嘴闭上!”押队的老兵在马上喊,“瘴气进了肚子,神仙难救!”
队伍里没人应声。走了一路的人,连害怕都省了,只是把衣襟往上掩了掩。沈穗抱着侄儿,拿湿布替他捂住口鼻——这一路她攒下的经验:雾重的地方,湿布捂着,能少吸一口是一口。城根底下偶尔过一两个本地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见了这支队伍,眼皮都不抬。在黑水,流人比鸟雀还寻常,谁看谁都是白看。
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过晌午。
城门口支起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个穿皂衣的录事,笔、墨、户簿、朱砂一应摆开。流人们排成一列,一个个上前画押、按手印、领牌子。录事念一个名字,押兵报一个“在”或“没了”,念到“没了”的,就在簿子上朱笔一勾。
“沈德山。”
“在。”囚车里传出一声哑应。
“沈穗。”
“在。”
“沈门王氏。”
“在。”
一个一个念下去。沈穗站在队里,听着那些名字,有的答“在”,有的没人应——没人应的,押兵就替他答一声“没了”,朱笔一勾,这个人在世上就算销了号。
念完最后一个,录事把簿子合上,朝押队的总旗扬了扬下巴。
登记那阵子,沈穗一直盯着那张条案。画押用的朱砂是真朱砂,一盒见了底;领的木牌一人一块,烙着字号,绳子粗细不一——新打的绳子配新烙的牌,旧绳子配旧牌,她数了数,新牌六十出头,旧牌三十来块。账分两处记,人分两拨走,官府这盘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八十九个人当一整体。总旗翻出出京时的底册,两人一对,报数。
“出京一百三十七。”总旗说,“到队八十九。”
八十九。
沈穗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四十八个人,四十八个名字,四十八笔朱勾,一路上撒在了三千五百里官道上。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走不动的,有夜里睡着就再没醒的。连名字都没人记住几个。
录事在总册上落了数,抬头把这一队人扫了一遍,目光在沈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分拨。”他说,“青壮六十一人,即刻点给佟百户,跟着进山挖参。老弱病残二十八个,留城服役,修城墙,搓麻绳。”
话音没落,队里就乱了。进山挖参,谁都听过——山场是官家的,参是官家的,人的命是自己的。每年进山的人,回来几个,看运气。
“肃静!”押兵扬鞭子抽在地上。
一个矮胖的军官从城门里踱出来,锦面坎肩,腰上挂着把算盘,走一步响一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兵,兵后头还跟着两个穿绸衫的,一看就是山场里的买卖人。
“佟百户。”录事起身见礼。
佟百户摆摆手,站到队伍前头,把手背在身后,慢慢踱。他踱得不快,眼睛却毒,从队头扫到队尾,像牲口市上的牙人相牲口。
“这个。”他指着韩铁柱,“膀大腰圆,能扛。”
“这个。”指着另一个后生,“腿长,能跑山。”
点到谁,谁就被兵拉出去,站到另一列去。佟百户相人不看脸,先看手,再捏肩膀,末了让走两步。有个汉子肩膀厚得像门板,他捏了捏直摇头——那是虚肉,扛不住山里的活。反倒是个瘦得脱形的后生,他捏完小臂,一点头,要了:骨头是硬的。
绸衫商人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佟百户头点得跟磕头虫似的。沈穗看得明白,这一队人还没出城,价钱已经议好了,论人头算,还是论参货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韩铁柱被点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穗,咧嘴想笑,没笑出来——他也知道,进山是趟什么差事。
沈穗站在原地没动。她数着,佟百户点了四十一个人,都是青壮。剩下的老弱妇女,站在原地缩成一团,像霜打的秧。
“佟百户。”录事翻着册子,“册上是六十一。”
“我知道。”佟百户眼皮都不抬,“挖参的活,四十一人够了。余下二十个,给他们记‘病’,病号嘛,留着也是留着,回头给修城墙的抵数——人事,你们府衙比我还熟。”
录事笔尖顿了顿,到底没言语。
这就是明卖。四十一个壮劳力交到他手上,挖多挖少、死活病残,出了城门就不归府衙管。到了年底,参货折银,人折成“逃亡”二字报上去,两头干净。
绸衫商人凑上来,跟佟百户咬耳朵。佟百户笑,笑声油亮:“放心,这批货成色好,一路筛下来的,病秧子死绝了,剩下的都是能熬的。”
沈穗垂着眼,把每一个字都收进耳朵里。
货。筛下来的。能熬的。
“你。”佟百户忽然停在她跟前,“户簿。”
押兵把簿子递过去。佟百户眯眼念:“沈氏穗,年二十六,青州人,田赋案——”念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哦,路上报过,军屯缺会侍弄庄户的。有这回事?”
“回百户,总旗爷问过话。”沈穗答得不卑不亢。
“嗯。”佟百户把簿子还给押兵,绕着她走了半圈,像看一头奇货,“会种地的,稀罕。黑水别的没有,荒地管够——荒了七年,白给都没人要。”他嘿嘿两声,“你这样的人,进山可惜了。留下来。”
他又上下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军屯那摊子,前头两任流人管过。一个跑路,一个死了。”他掸掸袖口,“你能耐再大,先学会一样——听差。听差有饭吃,自作主张的,荒地里埋人不占地方。”
说完摆摆手,拨拉着算盘走了,腰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一路在算人命。
韩铁柱他们那一列,当天下午就拔营进山。走的时候韩铁柱回头喊了一嗓子:“穗妹子!等我回来!”
沈穗朝他点头。她想说山里瘴气重,喝桶里沉淀过的水,别说生水——话到嘴边,队伍已经拐进了雾里。
四十一副担子,压在这四十一条命上。挖参的遭际她听周大娘讲过:老爷们要的是六品叶的老山参,一根值几十两银子;可参藏得深,得满山刨,刨三个月碰不上一根是常事。碰上了,是你的运;碰不上,口粮按天扣,山里过一夜,命薄的就交代在雾里。
周大娘在旁边抹泪,抹着抹着骂:“造孽哦,把人当牲口使,牲口还得喂把好料呢。”
喊什么都没用了。人被拨弄的时候,从来由不得自己。
留下的二十八个,站在原地没人领。日头偏西,风吹得人站不住。录事派了个书办,领着他们在城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街面上的铺子渐渐没了,只剩矮屋和土墙。路过一口井,井台边几个本地婆娘在打水,看见这一队人,忽然有个婆娘指着二嫂的侄儿跟同伴咬耳朵,笑声又细又尖。
孩子听不懂,可他攥紧了沈穗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留下的二十八个,分到城南一处窝棚区。说是窝棚,就是拿土坯垒的半截墙,顶上架几根烂木头,铺层茅草。一家人一间,单身的七八个人挤一间。沈穗、周大娘、二嫂娘俩分到一间,同一间的还有赵家婆娘和另一户姓孙的婆媳。
屋里没炕,地上铺层干草就是床。七个人,三面墙,一面漏风。
安置下来,头一件事是把漏风的墙堵上。沈穗领着二嫂和赵家婆娘去窝棚外挖冻土,拿湿泥糊墙缝;周大娘带着孙家婆婆把干草抖松了铺厚,又把各家的铺盖拼到最里头,七个人睡一处,人多人暖。忙到掌灯时分,屋里那股子钻骨头的寒气总算压下去了一点。
孩子累了一天,这会儿躺在草铺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沈穗的衣角。二嫂给他掖被子,掖了两回,忽然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哭什么。”周大娘低声说,“孩子活着,你也活着,全家还剩三口。这一路上,多少家连口都没剩。”
二嫂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周大娘安顿完里头,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这屋子,”她压着嗓子,“墙缝里全是霜。这要入了冬,人就冻在里头了。”
“先住着。”沈穗说。
她绕着窝棚区走了一圈。修城墙的民夫天黑才收工,一个个拖着腿回来,脸上没什么活气。搓麻绳的婆娘们坐在墙根,手指头上缠着布条,血浸出来的。窝棚区中间一口井,井台上结着一层白霜——不是霜,沈穗蹲下去抹了一指,放到鼻尖,是盐。
井水也是咸的。
搓麻绳的婆娘里有嘴快的,见她打听,索性把黑水的底细倒了一遍:这儿原先是个卫所,驻过兵,后来兵撤了,就剩下流人年年往里填。城里三条街,一条住着官和兵,两条住着流人和他们的后人——有些流人熬满了年头放还,走不了,也没处去,就在这儿搭屋住下了,一辈一辈,倒成了本地人。
“参山是官山,一个月一拨人轮着进。”婆娘压低声音,“你们男人这回进去,赶上秋参,命还大些。要是赶上冬参——”她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瘴河在城北。发大水那几年,河里的白汽能漫进城里,人闻着头疼,牲口闻着掉膘。官府治过,挖了几年沟,没用,也就撂下了。
“这鬼地方,”孙家婆婆坐在门槛上叹气,“水是咸的,地是白的,风是硬的。老话说,流放到黑水,三年准见阎王。这不是老话吓人,是真的。”
沈穗没接话。她沿着窝棚区外头那条路,一个人往西走。
走出去半里地,茅屋和土墙渐渐没了,眼前豁然一片——
平地。
好大一片平地。地垄还认得出当年翻过的痕迹,一垄一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到雾里看不见的地方。垄台塌了,长满了灰扑扑的碱蓬,一蓬一蓬,秋后枯成暗红色,远看像大地上的疮疤。地头立着几根烂木头桩子,桩顶上的字迹早让风吹没了。一条干渠横在田中间,渠底裂成龟背纹,裂缝里嵌着白花花的盐霜,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沿着渠走到头,渠尾连着瘴河的方向,只挖了一半就断了——断口上土色分明,底下是老土,上头是塌方,一看就是挖到半截撂了工。当年的人不是没想办法,是没撑到法子见效的那天。
一眼望不到头。
沈穗站在地头,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掀她的衣角。她弯下腰,抠了一块垄台的土,在指间捻开——盐结在土块外面,白亮亮一层皮,指甲一刮就掉,掉完了里头是土,土色发黄,板得像砖。
她再往深处挖,指甲都抠劈了,才抠下去一拃深。底下的土,颜色深了一层。
她的心跳快起来了。
盐在表土,不在根层。七年无人翻动,盐随水走、水随天旱往上爬,全聚在表层这三寸——这三寸是死的,可底下的土还活着。挖掉表土,或者深翻把表土扣到底下,再引水洗盐,这地就能救。
不是荒地。是撂荒的好地。
“看什么呢,流人。”
身后有人喝。一个提着鞭子的屯兵顺着田埂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这块地也是你能看的?回去!再乱走,鞭子伺候。”
沈穗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从天边压下来,那片废田铺在暮色里,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
七年的荒,三寸的死皮。
夜里她进了空间,从渠里取了一瓢水,蹲在自家三亩地里,拿外头带回来的那块板土泡进水瓢——盐皮化开,水一浑,土块松散下去,团粒还在。她看着那瓢浑水,看了很久。
能救。这句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十几遍。
缺的只有一样东西:时间。洗盐要水,水要从瘴河引;引水要渠,渠要人挖;挖渠要人手,人手要吃饭,吃饭要粮。一环扣一环,环环都要本钱。她那三亩地是本钱,队里八十九个人情分是本钱,谢云崖肚子里那九年的水利,也是本钱。
开春之前,把本钱攒够。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一年冬天要是能熬过去——开春,她要这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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