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乡间土路到处是坑洼积水,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片浑浊泥点。陈海生蹬着二八自行车,再次去往乡镇。
这一回,他不去供销社库房,目标是乡镇集市管理办公室。
经历过原料被人暗中搅乱、台风天灾双重打击之后,把全部身家性命拴在供销社一条渠道上的风险,已经血淋淋摆在眼前。供销社周供销手里握着进货的决定权,行情变了可以压价,货源多了可以换别家作坊,遇上天灾还会要求你补上亏欠的货量。作坊想要活得稳,必须开辟集市零售这条第二条生路。
但八七年的乡镇集市,不是随便挑上担子就能上街摆摊。个体摆摊,要遵守集市管理的各项规矩,登记、缴纳摊位管理费,哪些货品允许售卖,哪些受限,都有明确说法。若是莽撞挑着虾酱陶罐直接冲去集市,轻则被劝离,重则当做无照经营处理,惹出新的麻烦。吃过公社核查流言的苦头,陈海生深知,凡事要先问规矩,不打无准备之仗。
集市办公室是一排简陋平房,门口人来人往,赶集的商贩进进出出。屋内几张旧木桌,几名办事员埋头处理登记台账。
陈海生站在门口,稍稍定了定神,上前说明来意。接待他的是集市的李干事,四十多岁,常年和乡间商贩打交道,性子务实。
“我是青屿村的,家里做家庭副业,加工虾酱、咸鱼,主要供货国营供销社。现在想小规模到集市摆零售摊位,想问问要办哪些手续。” 陈海生把家庭作坊经过公社实地核查的情况简单说明,也把公社工商干事的核查结果如实告知。
李干事抬眼看他,一边翻看着集市的管理文件,一边耐心解释。
家庭副业产品允许进集市零售,但是要做摊位登记,缴纳每日或者按月的摊位管理费;售卖腌制水产,货品要保证质量,集市管理人员会不定期抽检,一旦发现变质,立刻停止摆摊资格;另外,不允许哄抬市价。
“可以按月登记,固定一个小摊位,这样不用每一集过来临时找位置。” 李干事补充,“但是集市摊位紧张,现在还有几个空余位置,不过位置不算好,靠近集市末尾,人流量比不上入口黄金地段。”
位置偏僻,对于刚试水的新手来说算不上好事,可至少拿到入场的资格。
陈海生心里盘算了一番。按月缴纳管理费,又是一笔新增开销;摊位靠后,人流量弱,初期销量不会太高。但胜在合规合法,堂堂正正拥有零售窗口。
“我申请按月登记,就用空余的末尾摊位。”
办好登记手续,缴纳第一个月管理费,手里拿到一张薄薄的纸质摊位凭证。攥住这张凭证,走出集市办公室,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这是除供销社之外,属于陈家作坊的第二条路,正式拿到入场券。
回到青屿村,全家得知消息,几家欢喜几家忧。
陈守义皱着眉头,依旧顾虑重重:“集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摊位又偏僻,万一卖不动,每个月管理费白白打水漂。”
“先小规模试。” 陈海生说道,“每次少带一部分陶罐,卖不完的,还可以运回作坊,继续供给供销社。不一次性压上大本钱。”
陈海燕翻开账本,把每月集市管理费记进开销栏目,同时设计简单的售卖记录,集市零售单独记账,和供销社供货分开核算,方便看清这条新渠道到底是赚是亏。
王桂兰心里一半期待一半忐忑:“那下一个赶集日,我跟你一起去镇上集市搭把手。陶罐重,搬上搬下也能搭个力。”
事情定下来,全家开始为第一次集市摆摊做准备。挑选品相上等的虾酱、咸鱼,用大小两种陶罐分装;做简易木托盘方便摆放;用油纸把罐口封牢,防止路上颠簸撒漏。
消息,终究还是传到赵老三耳朵里。
自从上一回码头搅乱原料、台风夜里伺机破坏接连落空,赵老三心中的妒火没有熄灭。听说陈家要去镇上集市摆摊,他眼珠子一转,又琢磨起歪心思。自己不方便直接出头,就去找集市上相熟的闲散商贩,到处散播闲话。
“青屿那个陈家作坊的虾酱,台风淋过雨水,好多货都变质,供销社不收,才跑到集市哄骗老百姓。”
流言顺着乡间小道,提前往乡镇集市扩散。赶集的乡民,不少人提前听到零碎传闻。
赶集日一天天临近。陈海生也预料到,对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第一次集市摆摊,不光是做生意,还要面对提前散布开来的污蔑流言。
家中晚饭煤油灯下,陈海生对家人叮嘱:到了集市,不主动跟人争吵,货摆在明面上,愿意尝的可以试吃,用实实在在的货品品质,去击碎流言。
可他心里清楚,集市上面人多口杂,一旦流言扩散开来,想要扭转旁人的印象,并不轻松。
窗外,滩涂潮水哗哗作响。开辟第二条生路的机会摆在眼前,但暗处的阴云,已经笼罩向即将开张的小小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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