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即将下村摸排个体经营情况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青屿渔村这潭浑水。
不用多想，十有八九是赵老三在背后四处窜动，或是匿名递了口头反映，借着旁人的嘴，把陈家家庭作坊的事捅到公社。他自己躲在幕后，不露半分痕迹。
村子里人心浮动，各种猜测满天飞。
一部分村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公社上门之后，陈家作坊会是什么下场；少数受过陈海生恩惠的渔民，心里替陈家捏一把汗，却不敢公开站出来说话，怕惹祸上身；老叔公听见消息，拄着拐杖再次登门。
老叔公脸上神色复杂，既有几分 “早料到如此” 的叹息，又藏着几分宗族长辈的担忧。
“海生，当初我劝你不要折腾作坊，你不听。现在公社要下来摸排，闲话到处都是。” 老叔公坐在堂屋木凳上，旱烟杆握在手里，烟雾一圈圈散开，“若是公社认定触碰投机倒把，不光是你们一家，咱们整个宗族脸上无光。”
“叔公，我们没有倒买倒卖牟取暴利。加工出来的虾酱咸鱼，全部供货给国营供销社，每一笔都有回执单据。” 陈海生把一叠牛皮纸包裹的账本、回执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老叔公低头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他识字不多，看不懂具体账目，只看见一叠叠纸张。
“道理是这么说，可世事难料。公社干事怎么看待这件事，不是我们说了算。” 老叔公长长叹气，“实在不行，暂时把作坊停掉，等风声过去再说。保住一家人安稳，比什么都要紧。”
停下作坊，就等于把刚刚踩稳的生路亲手断掉。第二批原料已经陆续收进作坊，陶缸里面正在发酵。一旦停工，收来的大批鲜活渔获无处处理，只会全部腐烂，借来的周转本钱尽数打水漂。
陈海生不能就此认输。
“叔公，若是现在停下，前面所有辛苦全部白费。我会主动去找公社干事，如实说明全部情况，把供货供销社的凭证全部递上去。老老实实做加工，不投机，不哄抬物价，问心无愧。”
几番劝说，老叔公见少年主意已定，摇摇头，不再多劝，拄着拐杖离去。
老叔公走后，家里气氛沉重。
王桂兰整夜睡不安稳。年轻的时候，见过邻乡有人因为搞个体买卖被查处，那些记忆深埋心底，如今旧事重提，夜里频频惊醒。“海生，要不，我们把产量压到最低，少做一点，少惹是非。”
“娘，压产量可以，但是不能直接停掉。一停，收来的原料全部烂掉，老周爷借给我们的钱拿什么去还。” 陈海生安抚母亲，“我们不搞歪门邪道，凭证全部齐全，主动上门说明情况，总比等人家上门搜查要好。”
陈守义闷头抽烟，沉默许久：“我陪你一起上公社。我这张老脸，跟公社干事说说我们渔家过日子的难处。”
第二天一早，父子二人带上全套账本、供销社收货回执，骑上二八自行车，去往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院墙高大，院里面几排平房。院子里人来人往，办事的村民络绎不绝。父子二人找到负责个体经营摸排的工商刘干事。
刘干事四十出头，做事按规章办事，不刻意刁难，但原则性极强。他接过厚厚的一叠纸质材料，逐页翻看。账本记录原料收购的斤两、付给渔民的现钱；供销社每一批收货签字回执，清清楚楚写明货品、数量、结算金额。
“你们家，属于家庭副业加工，成品全部供给国营供销社？” 刘干事抬起头问道。
“是的。” 陈海生坦然应答，“原先家里欠信用社债务，靠着滩涂赶海、修渔网勉强糊口。凭着祖传腌渔手艺，做虾酱咸鱼，全部卖给供销社，不在集市私下倒卖，不哄抬价钱。”
陈守义在一旁，补充诉说渔村人家生存的窘迫：“我们渔村，出海打鱼拿命换饭吃，我一身风湿病痛，儿子不想再走我的老路，靠着手艺讨生活。”
刘干事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可公社这边，也收到好几条来自青屿村的口头反映。有匿名的，也有个别村民上门 “反映情况”，说陈家大搞私人作坊，雇人干活，私下倒卖渔货，钻政策空子。那些流言，就是赵老三挑动一部分心怀嫉妒的村民，层层递上来的。
刘干事放下手里的材料：“材料我收下了。但公社要下到你们村子实地核查，看看作坊现场情况，还要走访部分村民，核实情况是否和你们说的一致。几天之内，我们会到青屿村。”
从公社大院出来，春日的风迎面吹过来。父子俩心里的石头依旧悬在半空。就算手里凭证齐全，可公社要下村走访，若是不少村民被流言裹挟，说出偏向负面的证词，依旧会招来麻烦。
回到渔村，消息很快传开：公社过几日就要来陈家核查作坊。
赵老三得到消息，得意洋洋，在大榕树下跟跟班吹嘘，“有好戏看，这回陈家的作坊多半保不住。” 他暗自期盼，走访的时候，更多村民顺着流言说话，一举把作坊压垮。
陈海生知道，接下来公社下村走访，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考验。
账本单据只能证明出货去向，可村民的口头证言，变数无穷。他不能去游说村民作伪证，但可以让更多人看见作坊真实的样子。
作坊内部，第二批原料已经入缸发酵。他把作坊内外收拾干净，原料分拣、腌制操作流程敞开，不藏着掖着。愿意过来看看的乡邻，只要守规矩，都可以进来瞧一瞧实实在在的家庭副业加工，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同时，他也找到那些实实在在卖过渔获给自己的渔民，坦诚告知公社将要下村核查的事情，只希望到时候，大家据实说话，不需要偏袒，只求实事求是。
人心各异，有的人愿意据实陈述，有的人怕惹麻烦，打算到时候闭口不言。
乌云笼罩在青屿渔村上空。作坊的命运，就等着公社上门核查那一天，揭开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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