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镇兽宗内门一隅,僻静清幽的院落之中,树影疏斜,碎阳穿叶洒落,满地斑驳陆离。
凌玄宸静坐石上,盘膝调息。面色虽依旧苍白憔悴,眼底却早已褪去昔日怯懦躲闪之态,沉静渊深,如一泓止水寒潭。
体内多年残缺的灵根正隐隐发烫,丝丝缕缕温凉灵力流转经脉、修补肌理。识海深处,墨渊灵翎残魂低吟轻颤,借着心神共生纽带,将纯粹无瑕的翎源之力缓缓渡出,一点点修复他强行催动金丹战力后受损的根基经脉。
身侧,杨晓亦闭目静养。背脊剑伤尚未全然结痂愈合,调息之间眉峰微蹙,却气息匀稳,心神笃定。
廊柱之下,柳自在斜身倚靠,指尖把玩数枚精制符箓,看似漫不经心、闲散松弛,眼底眸光却清亮警觉,始终暗暗扫视院门四方,不曾有半分松懈。
静谧庭院,安然未久。
“吱呀——”
粗重推门声骤然划破寂静。
王磊携两名跟班昂首阔步闯入院内,一身崭新青衫衬得意气张扬,腰间玉佩莹光闪闪,唇角挂着一抹轻浮戏谑的冷笑,惹人厌憎。
“哟,倒是命硬,居然还活着。”
王磊立在院落正中,双臂抱胸,眸光轻蔑扫过三人,字字讥讽,“我还以为你们这几枚‘畏罪出逃’的罪人,早已葬身荒山野岭,或是被妖邪吸干精气、尸骨无存了。”
语声不高,却尖利刺耳,在清幽院落中回荡不绝。
凌玄宸缓缓睁眼,默然相望,不语不答。
这般沉静淡漠的目光,令王磊心底莫名愠怒。昔日这等废材见他,向来俯首惴惴、浑身战栗,何曾有过这般漠视生死、俯瞰蝼蚁般的眼神?
“怎么?几日不见,反倒成了哑巴?”
王磊上前一步,语气愈发阴阳怪气,“也是。香兰镇一事沸沸扬扬、传遍内门。传闻那夜出手之人,乃是筑基巅峰的绝顶高手。你们三个区区凝气修士,竟能全身而退、安然归山,这般运气,实在蹊跷。”
身侧跟班立刻附和嗤笑:“依我看,他们分明是心虚避祸,在外装死蛰伏,生怕被长老查出勾结妖邪的重罪!”
“装死亦无济于事。”
王磊眯起眼眸,死死锁定凌玄宸,语气阴冷逼人,“宗门铁律昭然,岂容侥幸。我好心提点一句,速速自去戒律堂自首,或许还能落个体面,留得全尸。”
话音未落,一抹寒芒骤然破空!
杨晓豁然起身,青锋出鞘,凛冽剑尖直逼王磊咽喉,半寸之差,咫尺锁命!
“王磊!”
她眸底寒冽如霜,褪去往日温和,字字凌厉,“你若再敢颠倒黑白、胡言污蔑,休怪我亲手封你口舌!”
王磊面色骤变,下意识退步闪避,随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杨师姐!你这是要以下犯上、公然叛宗?为一个身负嫌疑的叛徒,竟对同门出手!”
“他绝非叛徒!”杨晓厉声驳斥,正气凛然,“当日出逃,皆是为护异兽、心存仁善!黑袍恶人先行截杀,师弟拼死相护,我等方才险死还生!你不问始末、肆意构陷,究竟居心何在!”
“好一张伶牙俐齿。”
王磊冷笑不止,暗中朝身后跟班递出眼色,气焰嚣张,“既然师姐执意护短,那我等便依宗门规矩,擒拿逆徒!给我围下!我倒要看看,今日何人能踏出此院半步!”
两名跟班应声抽刃,身形错落,呈扇形包抄合围,杀机顿起。
柳自在轻吐一声长叹,慢悠悠自廊下起身,指间夹着两张赤红燃火符箓,灵光灼灼,淡淡出声警示:“王师兄,动手之前,还需掂量自身筋骨硬度。我新改良的火符威力倍增,若是不慎炸碎庭院、伤及同门,可别怪我未曾提前告诫。”
四方对峙,剑拔弩张。
院内空气彻底凝滞,杀伐气息层层淤积,一触即发。
便在王磊即将下令出手的刹那,一股浩瀚雄浑的磅礴威压骤然自天穹倾覆而下!
轰隆——!
整座庭院地面微微震颤,土石轻颤,气场慑人。
王磊与两名跟班身形瞬间僵固,浑身寒毛倒竖,冷汗浸透衣衫,屏息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门口,枯木长老默然伫立。
一身灰袍陈旧古朴,面容枯槁苍老,浑浊眼底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精光,沉凝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一众弟子心中皆笃定,枯木长老素来守旧严苛、铁面无私,此番前来,定然是为严惩凌玄宸私藏异兽、触犯宗规的重罪。
可出乎意料。
枯木长老眸光缓缓扫过凌玄宸、杨晓、柳自在三人,最终落定神色惶恐的王磊身上,只余一声冰冷冷哼。
“滚。”
一字落地,冷硬决绝,不容置喙。
王磊如蒙大赦,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连滚带爬携跟班仓皇逃窜,离去之际,依旧回头狠狠瞪视凌玄宸,眼底藏满怨毒不甘。
喧嚣尽散,庭院重归静谧。
枯木长老缓步步入院中,径直走向凌玄宸身前。
这位往日对凌玄宸百般苛责、屡次刁难的宗门长老,此刻竟微微垂臂、躬身拱手,姿态生硬别扭,却真切属实。
“前尘种种,是本座识人浅薄,偏执蔽目,错判你心性行止。”
枯木长老化音沙哑,裹挟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意。
一旁杨晓与柳自在双双怔住,满眼震愕,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幕。
枯木长老未曾理会二人惊诧,目光沉沉注视凌玄宸,继续缓缓道来:
“你行事虽逾宗门旧规,看似悖逆教条,却心存仁善、不害无辜。绝境之中守本心、护生灵,这份胸襟,本座自愧不如。”
他深深凝望少年一眼,眸光复杂晦涩,似透过平凡少年,窥见一段尘封久远的古老过往。
“安心养伤,静修固本,往后安分守心,莫再生事端。”
言毕,枯木长老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佝偻背影蹒跚沉重,步履迟滞,似卸下一桩背负多年的枷锁,又似坠入一重更深沉难解的桎梏。
直至那道灰袍身影彻底消失于院门之外,庭院依旧死寂沉沉。
凌玄宸凝望其离去方向,心底疑云丛生,百思不解。
素来顽固守旧的枯木长老,为何会骤然折节致歉?
是父亲宗主施压所致?
他心绪纷乱,暗藏疑虑。
无人知晓,院落阴暗角落的立柱阴影之后,一道身影早已蛰伏许久。
赵横隐于暗处,五指死死扣入梁柱,指尖深陷皮肉,鲜血浸透指尖,浑然不觉痛楚。
他面色阴沉可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愕、嫉妒与滔天不甘。
原先他本欲借枯木长老的严苛铁律,顺势除去凌玄宸,同时借宗门之手,彻底掩埋自己私吞异兽、暗下杀手的全部罪证,从此高枕无忧。
可事态逆转,全然脱离掌控!
长老非但未曾降罪惩戒,反倒当众致歉、默许其清白,隐隐予以认可庇护。
此番变故,意味着凌玄宸彻底洗去污名、安稳立足。
而他赵横,所有算计尽数落空,罪孽悬顶,一旦旧事追查,必死无疑!
胸腔杀意疯狂翻涌,恨意滔天。
赵横强行屏息压下躁动戾气,收敛所有杀机,身形悄无声息融入沉沉暗影。
宛若一头负伤隐忍的毒蛇,蛰伏暗处,敛尽锋芒,静待来日,伺机再出,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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