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暖意温存未散，凌玄宸浑身筋骨依旧僵硬紧绷，心神凝滞纷乱。
耳畔，凌镇天压抑低沉的哽咽犹在回荡，声声闷沉，宛若沉雷滚彻心底。这位半生坐镇九州正道、杀伐果断、威严盖世的一宗之主，此刻卸下半生冰冷铠甲，哭得如同寻回至亲的寻常老者，再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凛冽威仪。
凌玄宸心底微动，意欲抬手推开，可指尖抬至半空，终究无力垂落。
他无从辩解，亦无话可说。
难不成要直言异兽未殒、魂寄己身？坦言二人共生一识、心念相通？道出自身皆是为护灵翎，方才深陷死局、遍体鳞伤？
字字荒诞，句句虚妄，无人能信，亦无人敢信。
罢了。
父亲半生严苛、满心期许，难得此刻真心欣慰，便让他暂且留住这份欢喜。
良久，凌镇天方才缓缓松开怀抱。他随意抬手拭去面上泪痕，眼底赤红未褪，情绪却稍稍平复清明。眸光沉沉扫过身前少年，落于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破损沾染血污的衣袍之上，眉头骤然紧锁，心疼与苛责交织翻涌。
“伤重至此，为何缄口不言、隐忍不发？”
嗓音沙哑干涩，听似厉声责问，内里裹藏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滚烫心疼。
凌玄宸垂首低眉，不敢对视父亲眼底浓烈的情绪，语声轻弱：“孩儿无碍，尚可支撑。”
“一派胡言！”
凌镇天难得爆出一句粗口，尽显心绪激荡。随即转身面向洞口，抬手轻拍两记。
“入内。”
两道青衫身影应声踏夜而入，是宗门值守外门弟子。二人步履轻盈，神色恭谨敬畏，手中稳稳提着药箱与担架，显然早已奉命在外等候，一应周全齐备。
“速速将少宗主、杨师姐、柳师弟妥善护送下山，动作轻缓，切勿牵动三人伤势。”
凌镇天语声复归往日宗主的冷硬沉稳，不容置喙。
“今日山洞所历所见，尽数烂于心底。但凡有半分风声外泄、流言传扬山门之外，本座必废其修为，严惩不贷！”
两名弟子心神俱震，连忙跪地叩首，恭声应诺：“弟子谨记宗主法旨！严守口风，绝不敢有半分泄露！”
二人行事利落娴熟，小心翼翼将昏迷未醒的杨晓、柳自在安稳安置于担架之上，又回身搀扶身形虚浮、兀自颤抖的凌玄宸。
凌玄宸灵力枯竭、身躯亏虚，勉强立身便身形一晃。
危急刹那，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稳稳托住他的臂弯，力道沉实可靠。
“站稳。”
凌镇天低声温嘱，语气褪去凛冽，只剩父者沉厚，“爹带你回家。”
短短五字，落地温沉，熨帖人心。
凌玄宸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微热，心头酸涩暖意交织翻涌。他紧咬牙关，重重颔首，任由父亲扶着，随众人移步而出。
一行人井然有序，鱼贯离开山洞。
洞外夜风依旧凛冽如刀，霜气侵骨，吹得山林寒意翻涌。两名弟子抬着担架，步履迅捷沉稳，连夜向山下宗门疾驰而去。
凌镇天缓步落于队伍最后，临行之际，蓦然回头，深深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洞。
洞内尚余两具身躯，静卧死寂。
其一，是落败昏迷、杀机暗藏的黑袍刺客。
其二，是墨渊灵翎残破凋零、再无生机的凡俗肉身。
“且慢。”
凌镇天骤然出声，止住前行队伍。
为首弟子回身垂首：“宗主有何吩咐？”
“你等先行护送少宗主归山，前往主殿等候，本座即刻传唤宗门医者前去诊治。”凌镇天挥手遣退众人，“此处残局，由本座亲自处置。”
第二名弟子面露迟疑，躬身劝道：“宗主夜深露寒、山路凶险，不如我等留守相助……”
“退下。”
两字落定，冷意森然，威压尽显。
两名弟子再不敢多言，躬身告退，抬着担架转瞬隐入沉沉夜色，消失于山林幽暗之中。
山野重归死寂，山洞再无人声。
唯余洞内火堆星火明灭，偶尔炸响细碎噼啪，衬得四下愈发寂寥。
凌镇天缓步折返洞内，步履沉缓厚重，每一步踏落青石，皆似重重叩击心弦。
他行至墨渊灵翎庞大的残破躯体之前，居高临下，默然凝视。
昔日威严磅礴的万翎皇兽，此刻翎羽折断零落、遍体焦黑血疮，狰狞可怖。那双澄澈幽蓝的兽眸彻底黯淡空洞，宛若蒙尘宝珠，再无半分神光，满目荒芜死寂。
可落于凌镇天眼中，这满目疮痍的残躯，不是惨烈悲剧，而是少年一鸣惊人、斩除凶孽的赫赫丰碑。
“好小子。”
他低声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欣慰的弧度。
“这般高阶凶兽，竟能被你独自诛灭……是为父往日眼界狭隘，错怪你多年隐忍蛰伏。”
凌镇天屈膝俯身，指尖轻拂异兽断裂翎羽，触感冰凉刺骨，萦绕着高阶灵兽独有的精纯余韵。他闭目凝神细细感应，灵力澄澈霸道，坦荡浩然，无半分阴邪戾气。
“确是正道功绩，除魔卫道，当之无愧。”
他直起身形，眸光扫遍全场。洞壁裂痕纵横，碎石遍地狼藉，处处皆是惊天大战的残留痕迹。
凌镇天随意挥袖，一缕温润灵力浩荡铺开，轻扫四方碎石尘埃，规整满地狼藉。
随即单手结印，灵力引动地脉，地面微微震颤起伏，一方平整方正的土坑缓缓成形。
他俯身探臂，稳稳扣住墨渊灵翎颈间厚羽之处，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这重达千斤的庞大兽尸轻松提起。
元婴巅峰的通天修为，此刻展露无疑，举重若轻，威势凛然。
凌镇天动作轻柔至极，宛若安放稀世珍宝、易碎古玉，缓缓将兽尸安置于土坑之中。
“尘归尘，土归土，入土为安。”
他低声轻叹，再度挥袖引土，土石翻涌覆落，顷刻将残躯尽数掩埋，填平土坑，不留痕迹。又折一截枯木，插于坟头之上，权当墓碑，为这陨落的万翎皇兽，立一方简易安魂冢。
安顿完毕，他眸光一转，落至角落昏迷伏地的黑袍人身形之上。
此人气息微弱，胸口微伏，尚且残留一线生机。
凌镇天移步上前，两指轻搭其腕脉，探察气息起伏。
一息，两息……
脉搏尚存，性命未绝。
刹那之间，他眼底温情尽数褪去，骤然锋芒乍现，锐利如霜，寒彻刺骨。
“没死，便好。”
一声冷嗤，裹挟无尽凛冽杀意。
他自腰间解下特制捆仙神索，此绳以千年寒铁混炼而成，专缚高阶修士、凶悍妖邪，克制灵力、禁锢修为。
凌镇天手法利落，瞬间将黑袍人四肢牢牢缚锁，缠缚紧实，不留半分挣脱余地，又取一枚封灵符，稳稳贴于对方丹田要害，彻底封死其一身修为灵力，杜绝一切变数。
“敢暗下杀手、觊觎我儿性命，伤我凌家血脉，岂能容你轻易赴死。”
他俯身将黑袍人肩头扛起，身形挺拔如山，步履沉稳踏出山洞。
夜色寂寥，山林空旷，孤身一道背影，落寞却万般坚定。
立在洞口夜风之中，凌镇天最后回眸，深深凝望那方新土孤冢，月色洒落荒石，光影斑驳，静谧荒凉。
“玄宸啊玄宸……”
他轻声喟叹，语气复杂难言，藏着期许、愧疚与一丝无人读懂的深意。
未待回音，亦无需人答。
凌镇天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拔空而起，一道璀璨流光冲破沉沉夜幕，划破万古长空，携一身凛冽肃杀，朝镇兽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瞬息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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