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赶回家,灶上那锅粥还是冷的。
女儿蹲在门边,见她便站起来,先接布包,再小声说奶奶还没切完菜。兰香走进屋,案上放着择好的菜,丈夫坐在桌边,面前的杯子已经续过两回水。
“这会儿才来?在外头挣钱,家里都不用吃饭了?”
兰香将包挂到钉上,去摸锅盖。女儿已经喝过昨天剩的粥,碗在灶边,边沿干着一圈白。她转身问丈夫:“你下班到现在,不能先炒一下?”
“我又不会。妈切菜还不是等你。”
婆婆听见声音,拿着菜刀出来,说自己腿疼,守了一天孩子,晚上还得饿着等。兰香没有接那句饿着,先把女儿的空碗放回锅边,取火柴点灶。
锅热起来,婆婆才问夜里那份钱拿了没有。兰香答前头有几次已经结了,剩下的到时一起拿。丈夫立刻把杯子推开,叫她先取出来,家里煤不够,他弟弟下月结婚,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兰香握着铲,往锅里倒了菜。油声一响,丈夫又说了遍,嫌她故意装听不见。
“煤还要多少?你替弟弟答应了多少?”
“亲兄弟结婚,用得着分这么细?”
“我问数,你告诉我,我好留。总不能连留多少都不知道,就把包给你。”
丈夫站了起来,伸手去取钉上的布包。兰香把锅往灶里挪一点,转身拦住他,手还带着油。
两个人都没说话。女儿原先往灶边凑,见他们这样,又缩回门口。
“里头有针。”兰香先道,“你别乱翻。”
丈夫将包扯下来,她没有松手。他低头瞧她攥紧的手指,终于甩了包,落到桌上,里面的零钱碰着顶针,叮的一声。
“防我防到这份上了?”
兰香将包拿回去,声音有些抖:“月工资该给家里的,我什么时候少过?我下班再踩两个钟头机子,不是回来连一张钱都见不着。”
婆婆将菜刀搁下,说全家都辛苦,哪能一个人另藏。她说到女儿添的鞋,嫌鞋底还没穿旧就买新的,兰香低头看门边,那双鞋已经被孩子往长凳下挪了一点。
“原来那双脚趾顶到前头了。”
“小孩儿长得快,谁不是挤一挤——”
“别说她。”兰香抬头,“鞋是我买的。钱也不是从煤里扣的。”
锅里传来焦味。她赶紧回身翻菜,丈夫叫她先说清夜工的钱交不交,婆婆在另一边等,她夹在灶前,铲头怎么刮,锅底那点黑也刮不干净。
她把火压小,盛了菜,放到桌上,先给女儿装饭。孩子没伸手,问自己本子还能不能再用几天。
“你拿给我看。”
练习本从书包里取出来,最后一页也写满了。边角还有女儿贴过的纸,字挤得一行碰着一行,老师画的红勾都快落到封底。
兰香摸过那页纸,把本子放回去:“换新的。鞋照常穿,别收到明年去。”
女儿这才拿筷子,丈夫却没有吃,问她是不是往后都只顾孩子。兰香想回一句孩子不是你的吗,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先坐下吃了一口饭。
饭已经不烫了,她饿得胃里发空。婆婆还站着,她叫老人来坐,老人说受不起,等她把布包放上腿,才冷着脸挨到桌边。
“夜工这笔,我留下大半。”兰香看着丈夫,“家里真急,我会出。你弟弟的礼,说好多少给我看,我不答应你往外多许。”
丈夫把筷子拍到桌上,她握着自己的筷子没动。女儿被响声惊住,饭粒落在膝上,兰香伸手替她拂掉,让她吃完去写字。
那顿饭后来谁也没再说话。丈夫吃完推开碗,婆婆去了邻家,兰香仍洗了锅。锅底要泡,热水倒进去,她蹲着擦过两回,腰酸得直不起来。
女儿拿小凳来给她坐,犹豫了一下,又道:“妈,鞋先不穿也行。我不告诉别人。”
兰香拿湿手碰到鞋边,想擦干再碰,女儿已经将脚伸过来。新鞋的布面并不怕这点水,她顺势捏了捏前头,脚趾还有余地。
“穿。”她答,“明天就穿。”
第二天到厂里,兰香走过一整班,腰仍疼。下班的人往家走,她站在岔口,想起昨天那锅粥,往家那边移了两步。
包里有一根红发绳,是女儿清早塞回来的。前些日子买了两根,孩子只肯用一根,说另一根留给妈,别总拿旧的扎着。
她取出来,在手指上缠了一圈,终于回头走向晚秋日杂。
秀梅正在拆袖子,见她进门先看钟:“还早,坐一会儿?”
兰香没坐,俯身看她拆的地方。那只袖缝不短,秀梅却说一边紧一边松,自己照着尺寸做的,已经对过两遍。
“你裁的时候是不是把这一片往前拽了?”兰香抚开衣片,给她看歪过去的布纹,“尺寸没错,布歪了,缝上当然扯。这里还留着,拆回去重新顺。”
秀梅赶紧叫晚秋过来。两人先前都在量数,看她把衣片重新对平,才找到那一点错处。晚秋取尺再核,抬头道:“亏你看见了。再拆一回,明天这件真赶不上。”
兰香低头把线抽净,嘴角动了动,没有说昨天的事。
她那两个钟头里,袖子重新缝好,余下的锁边也做完。到点晚秋叫她停,她下意识伸手接下一片,听见秀梅说再不走真迟了,才将手收回来。
晚秋把今日已核的工钱给她,旧的待结另记,没有往她包里塞别的钱。兰香核过,数完忽然问能不能给她一块没用的旧布头,巴掌大就行。
秀梅从篮里找了靛蓝的,问做什么。她说缝个钱袋,堂姐摸摸自己装钱的兜,笑着挑出一只旧扣子,让她把口也扣上。
回家菜还没下锅,丈夫坐在原来的位置,见她进门,脸先沉下来。兰香报了回来的时辰,没同他争先后,点灶做饭,吃完才把布头铺到灯下。
女儿搬凳靠过来,看她折出袋口,伸手要替她拿针。兰香拦了,另给一片旧布,让孩子先试着钉扣,自己把钱袋里面的缝收住。
婆婆站在门边,看见她取钱。兰香先把家用那份放到桌上,煤钱留在其中,再把孩子本子的钱单独夹进小纸包。余下的收进靛蓝袋,拇指抵着那只扣子,半天没扣进去。
丈夫看着袋子,问还要藏多久。兰香没有转身,将扣眼松开一点,再往里一推,扣好了。
桌上的家用,婆婆没来拿。兰香给它压上杯子,将钱袋收进自己衣袋,俯身看女儿那颗扣子。
孩子扎得紧,针拔不出来。她帮着抽出一截,教女儿换个位置。灯照着两双手,红发绳就缠在兰香腕上,随着她下针,一下一下碰到衣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